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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长路流时 人必将因自 ...

  •   天祝族规有言,凡族中弟子失踪者,由旳鹤巫刃出境寻找,过三载视作陨落。

      得知祝让尘失踪,扶砚在后方当然坐不住,又顾着还有伤员要照料,只能先旳鹤一步给扶因理传信,扶因理的回复很快,却让他感到无力又愤怒,像又回到了过去:不必管他。

      什么叫“不必管他”?

      他给远在癸闲殿的扶因理施展镜术,在对方出声前率先开口:“大覡奉。”

      “胡闹要有个限度,衷亭,你还想说什么?”扶因理眉头紧蹙,像是在因为他的叛逆头疼,又或者只是烦恼于族中事务,“我说不必再管,这是天意。”

      “您是说,是天意想让祝让尘死?”

      “他死不了。”

      “如何保证?”扶砚攥着水镜的手泛红,咬牙道,“还是用天命么?”

      “您贵为大覡奉,当然有权撤回旳鹤巫刃对他的搜寻,无人敢置喙。但您别忘了,祝熙巫奉最是护短,如果我告诉她,祝让尘是第一个在东海取到冰灵根、是她认定的继任者呢?”

      “扶衷亭——”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骤然切断的镜术里,扶砚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涨红,像只无能的困兽,但他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好像终于在他及冠之前得到了圆满,不是为了祝让尘,而是为了九岁时被困在大雨里的自己。

      他抖着手,再次施展镜术,这次是给祝熙巫奉的,求她出手周全。

      他不知道,他的求助让旳鹤一脉和大覡奉彻底闹僵,祝熙拖着伤重之躯亲自出境,在东海搜寻数日,最后终于把祝让尘从尤兽爪下抢回来。

      尤兽,一种深海蛰伏的怪物,只被血气吸引,祝让尘身上的伤附有剑意,是谁为了名权地位对同门痛下杀手,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扶砚永远记得,祝熙巫奉把祝让尘交给他,下令处置那名弟子时眼中的冰冷和痛心,像是不明白大敌当前为何还有人心难测……可真是太天真了,旳鹤这一脉,除了那个异类,每一个太刃都很天真,像是只需要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以杀止杀、拱卫天祝便好。

      他从那一刻起,理解了扶因理。

      但他不能苟同。

      沿清十三年,也就是旳鹤试炼的第二年,祝熙巫奉归于天地,四脉同悲,扶因理身为大覡奉主持祭典,为新任覡奉授信物。

      祝让尘跪在玉阶前,双手恭敬朝上,那把极重的白玉骨扇落在他手中,他岿然不动,抬眼轻声道:“师尊。”

      扶因理颔首,从彼此眼里都没看到半分悲伤。

      几日后扶砚在染青宫试药,出门时正好遇见坐在屋檐上毫无形象的新覡奉,灵力凝就的小扫帚还在旁边不停地扫开落叶,不由出声道:“什么时候来的?”

      祝让尘:“想来就来了。”

      扶砚又问:“来做什么?”

      “平玔巫奉出关了。”

      “……然后呢?”

      “我说过,她会后悔。”

      “……”

      两人间的气氛凝滞得突如其来,又仿佛早就该来了,扶砚感到窒息,往日种种想不明白的、刻意逃避的事实,都在祝让尘永远不懂委婉的言语里被撕开鲜血淋漓的一角,他直起身按住这人的肩膀,终于把多年前的那场痛哭示于人前——

      “阿祝……祝让尘!”他想他那一瞬间的表情一定是狰狞的,因为连他也在推卸责任,试图把所有的愧疚无措加诸他人,“你得知道,祝熙巫奉是因为救你才加重伤势的,她是为了你,平玔巫奉的憾痛也是因为你——”

      “我知道。”祝让尘如是说。

      扶砚在他漆黑的眼瞳里,看见了一个同样漆黑的自己。

      ……

      祝让尘接任旳鹤覡奉后变得更忙碌了,扶砚偶尔想起他,会忍不住想,就他那张永远不知委婉的嘴,不知道会被族人怎么诟病,但实际上他听得更多的,是旳鹤的新覡奉怎么跟大覡奉意见相左分庭抗礼,太刃隐有反噬天祝之意云云。

      不懂事的小弟子问,让尘覡奉如此对待自己的师尊,是不是在为祝熙先巫出气,毕竟挂名的师尊哪比得上培养自己多年的长辈,扶砚只是摇头,让他专心分辨药草少听八卦,扭头看见了站在檐下看雨花飞溅的扶因理。

      物是人非事事未休,当真是好熟悉的一幕。

      “大覡奉。”他开口,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个亲人之外的称呼,“您有事么?”

      扶因理道:“让尘提议请戎庚出境布下灵杀阵,将寒境叛徒彻底绞杀,你怎么看?”

      扶砚嘴角扯出一抹笑来,道:“寒境叛徒的确棘手,阿祝做的决定关乎全族,大覡奉应该召集四脉共同商议才是。”

      “我是在问你。”

      “以什么身份?”

      “扶衷亭,你有什么身份?”

      “好,那我说。”扶砚道,“我以旳鹤覡奉师兄、扶流守牒医者、大覡奉亲孙的立场告诉您,他的一切决定我都支持。”

      “好,好得很,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方才那名弟子的问题?你是怎么为扶流弟子做表率的?”

      “是不敢么?”

      扶砚看进他暮气沉沉的双眼,火气又上来了,果然再生疏的亲人到底还是亲人,最清楚自己的痛点在哪里:“您真的觉得,阿祝他懂人么?”

      他光知道人会生老病死,有遗憾悔恨,为了名权钱什么都敢做,可祝让尘是徵域不见光处拼杀出来的狼崽子,是春塔培养的天祝利刃,他懂什么?

      说祝让尘是因私心才分庭抗礼处处针对,真是高估这小子了。

      “爷爷,人不能太自大,您教我的。”

      人必将因自大伤其身、痛其骨,祸及一生,仙也是这个道理。

      “……”

      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扶砚始终不知道扶因理起初找他的原因,兀自把一身火气散了,又踏进冶理殿,继续给开小差的弟子们授课。

      做表率么?他一直都在努力。

      只是有人始终看不见而已。

      沿清十九年,大覡奉扶因理退位归隐,信物钤铃出世认主,在一众或期冀或复杂的目光里,选中了新的继任者,叫祝让尘。

      扶砚站在扶流一众守牒医者之中,听见覡灵子神殿里的钟声悠悠回荡,仿佛又听到扶因理在说:“这是天命。”

      ……

      “我要肃清戎庚一脉。”祝让尘说。

      扶砚挥退大殿里的随侍,并不看他在文书上批注了什么,只问:“理由呢?”

      “滥用信物,祸及人间。”

      “证据从何而来?”

      “我亲自去查。”

      “那让谁去肃清?”扶砚低头,杯盏中的清茶映出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已经卡在化神境的瓶颈许久了,“阿祝,你别忘了,自你继任大覡奉以来,旳鹤还未诞生新的继任者,覆雪扇在你身上。”

      “那又如何?”

      “功高震主,专权擅势,你不懂么?”

      祝让尘把文书递给他,根本不在乎他是守牒医者,还是能和他共同议事的一脉掌权者,只是问:“谁是主?”

      “……”

      “你以前,更早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叫我。”他微微侧头,耳后的那道剑伤比什么都来得刺眼,“现在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前任大覡奉问我立场,我人微言轻,为了更好地在他的压迫下艰难生存,特地挑的能与堂堂让尘覡奉拉近关系的称呼,不行么?”

      祝让尘点头:“可以。能开玩笑就好。”

      扶砚:“……”

      狼崽子。

      “过几日我会出境收集证据,时机正好的话,会把你们心心念念的旳鹤巫奉带回来,是覡奉也有可能。”

      他起身往外走,眼里难得带笑:“师兄,看好师尊,我不保证下次还会手软。”

      “你还有会心软的时候?”

      “当然。”

      扶因理隐退后的居所还是癸闲殿,新覡奉为了全长者礼数,自己在孤山崖开辟了新居所。祝让尘离境后,扶砚来看过这位长辈几次,前几次都是客客气气奉的晚辈礼,被晾着不说,这人还让人传话,告诉他真那么闲的话就去把染青宫的地脉收服,或是在下次四脉大比里带着那群医者赢过旳鹤,当真是不讲理极了。

      凡事有一有二没有三,最后扶砚是自己闯进去的,边走边抖落身上的雪,被侍从拦住便问:“医者不记得我和爷爷的关系么?”

      ……这谁能不记得,族里早就风风雨雨传遍了,说扶因理的亲孙吃里扒外,帮着外人逼他退位。

      所以谁敢把人放进去。

      扶因理自己就敢。

      这人放下覡巫事务后似乎清闲了不少,站在书房里临书,临的是扶流的传承札记,见到扶砚进来,还见鬼地先开了口:“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么?”扶砚挑眉,“正好您不管那些事了,我看着也就不会太难受,能来多来,反正我闲。”

      “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扶砚差点被逗笑:“这话您对阿祝说过不少次吧,管用么?”

      显然是不管用的,不光扶因理,也不知道前几天被气得揪坏好几棵珍贵药材的人是谁,扶砚反正深有体会。

      “好了,您别怄气,我真的只是来看看您,没有别的意思。”

      扶因理道:“不是替他来盯着我的?”

      “有一部分吧,他的手段你我都知道。”扶砚坦然,“但是您看来是真忘了,我是晚辈。”

      “不敢受,出去别说你是我孙子。”

      “您从来没让我说过。”

      “那看来我很会未雨绸缪了。”

      “……”

      古清境近来多大雪,无论何时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扶砚放下墨条,把磨好的砚台推给长者,被窗外的东西闪了下眼睛,随口问:“您往窗外放了什么?站这位置快被闪瞎了。”

      “骨刃,不爱看照样滚出去。”

      “……”

      扶砚眼中的悚然并不影响扶因理,他自顾自把写好的字挂在一边,缓慢道:“我依稀记得,当年把让尘捡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就有一把骨刃,那是他自己磨的。”

      “这墨不好。”他顿了顿,“衷亭,继续磨,不要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长路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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