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旳鹤太刃 “她去闭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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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扶砚的记忆里，扶因理是个很严厉的长辈，虽出身扶流，但或许是执掌四脉太久，常常使人畏大于敬，哪怕是对他这个真真正正有亲缘关系的存在，也没有多少感情。
他只在乎天祝，扶砚想，那我算什么？算他带回来、空喊一句“爷爷”的外人么？
好没有道理。
祝让尘从徵域被带回来那日，他才从守牒医者那里讨到几句夸奖，很高兴地往癸闲殿走，无比期盼扶因理知道这些事的反应，结果刚一脚迈进大殿，得到的便是扶因理冷淡到甚至有些厌弃的眼神。
那眼神其实多半不是冲着他的，但依旧能刺痛小孩子的心。
“爷爷……”他有些无措，又在对方的注视下慌忙改口，“大覡奉。”
扶因理面色稍霁，道：“你先下去吧，接下来的一切事宜都找扶生烬，他会处理好。”
扶砚这才发觉大殿里其实还跪着另一个人，只是先前缩在柱子后面看不真切，此刻踉跄着和他擦肩而过，个子比他矮，但眼神冷得像要把周遭一切都撕成碎片，是只活脱脱的狼崽子。
又是爷爷带回来的继任者么……
他习以为常，弯腰行礼道：“衷亭这几日又有进步了，要戒骄戒躁更进一步，但医者们说，这是好事，应该和重要的人分享。”
“知道了。”想象中的褒奖却没有从天而降，他抬起头，扶因理已经重新一头扎进那一桌的公务了，“没事的话就回去，修炼要紧。”
“……是。”
他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正对上对方看过来若有所思的眼神：“衷亭。”
“在。”
“刚才的人你看见了么？”
“看见了。”
扶因理问他，你觉得那人会长成什么样子，能是什么样子，他从初印象里挑挑拣拣到几句好听的，含糊回道：“有血性，但过刚易折，过慧易夭，他……不太适合扶流，恐造杀孽。”
“他是旳鹤的人。”扶因理道，在他有些慌乱的神情中缓缓开口，“你以后闲来无事就去他身边吧，带带他，别真成了见人就咬的狼。”
“你记住，衷亭，天祝只要趁手的剑。”
“是。”
接近祝让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人虽有旳鹤血脉，但到底是由大覡奉带来的人，依礼尊其为师，在当时的旳鹤巫奉未出关前，只能暂住在癸闲殿。
他唯一的住所常常找不见人影，勉强称得上“搭子”的扶砚，现在正满后山地找他，一边找一边抱怨自己的修炼肯定耽误了。
“祝让尘！你出来！”扶砚到底还是个孩子，被遛久了火气也上来了，叉着腰气急败坏。仗着这片后山拨给这人后不会有人再来，平日里的形象全部丢开，“爷爷把你带回来精心照料，你却不思进取到处逃课，还要我浪费时间找，你对得起我们么！”
“祝让尘！”
他压着火转了好几圈，无果，抬头看了眼天色，知道今日的功课已经来不及了，干脆就地坐下，从储物戒里翻出另一门功课。
如果勤能补拙的话，那本来就聪明的人勤快起来，应该更聪明吧？那时候的扶砚无比坚信这一点。
他那时不懂，一切带有目的的行为在小孩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本来他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反正扶因理不在，出了这片山，也不会有人告他的状，所以后半程他是真的看进去了，掌心凝出魂火，把腕间的玉石烧得越发剔透。
他专注起来忘乎所以，因而当那只狼崽子主动走出来，在他身边静静坐下时，扶砚甚至没有察觉，直到自己的零嘴被一抢而空。
扶砚：“……”
扶砚气得跳脚：“祝让尘！你饿死鬼投胎么，爷爷给你准备的糕点你不吃，干嘛要跟我抢！”
祝让尘不知道，祝让尘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脸上还有没抖干净的糕点渣。
扶砚：“你到底想干嘛，说话！”
“跟着，你。”他在扶砚的一串骂声里艰难开口，就说了这三个字，扶砚没听清，又因为这次好像确实是他太大声了所以没听见，憋屈地闭上嘴。
于是祝让尘又说了一遍：“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
“师尊。”
“他不是你师尊，”扶砚皱眉，“他是我爷爷。”
“是师尊。”
“他不是。”
“……”
祝让尘不跟他说话了，一双没长开的、漆黑的眼眸盯着他，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恶寒。
但那时依旧是年少轻狂不带怕的，扶砚自觉挑衅成功，把爷爷看中的人气到也是一种胜利，甚至比永远得不到褒奖的用功还要来得更有成就感，心里一高兴，嘴上也软了：“谁管他是不是你师尊，反正就是我爷爷。”
一盘糕点结一善缘，怎么结的你别管，反正打那之后，他俩的关系就莫名“和谐”起来，祝让尘依旧不爱上守牒医者的课，扶砚也不再去找他耽误时间，只是每逢夜里，他就会把做满批注的医书扔到后山，管那狼崽子能不能看懂人话。
祝让尘曾说：“我不是你们的人，不学。”
扶砚才不管，现在祝让尘算在他手底下学习了，他带的人要是什么都不会，好丢脸，于是又抽时间漫山遍野地抓人，压着对方学了些皮毛才勉强满意。
虽然嘴上不说，但扶砚想，那段日子算高兴的吧，有人和他一起学习，听他骂骂咧咧地发泄，吃不完的糕点也永远留不到第二天，狼崽子以前不太会说话，现在说话越来越顺畅了，也是他的功劳。
他很厉害，值得爷爷的一句夸奖，没有夸奖的话，多陪他说说话也好。
然而他的所作所为传到大覡奉那里，却成了放纵、带坏，扶因理从来不会直接罚他，只会让他跪在覡灵子的神殿里自省错在何处。
而这次和以往都不同，因为爷爷把祝让尘带走了。
族中的惩戒之地是临廿楼，或许是考虑到他年纪尚小撑不过一重天，所以只是在神殿里跪了一夜就出来了，大覡奉站在廊下，神情隔着雨幕看不真切，但那一瞬间，扶砚突然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祝让尘呢？”他穿过大雨，停在能避雨的地方半步之外，既不至于继续淋雨，又不会失了尊卑。
“回泫荒阁了。”
“为什么把他送走？”
“他是旳鹤的人，迟早要回去。”
不是这样的，扶砚使劲摇头，祝让尘只学会了说话，还有一些基本的医理，怎么能就这样送去培养太刃的地方，而且旳鹤巫奉还没有出关，没人替他激活血脉，大覡奉执掌四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
扶砚仰头把眼泪憋回去，退后，在他直直面前跪下，膝盖砸在积满雨水的玉阶上：“您是不是在报复我。”
“谬语！”
似乎觉得他荒唐，对唯一的孙子感到莫大的失望，那天扶因理把伞丢给他便拂袖而去，他没捡，在雨里走了很久，被路过的守牒医者拉进屋里，听他哭了半天。
是小孩就要长大，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在九岁。
后来再见到祝让尘，是他十七岁的时候，狼崽子不知道吃的什么，分明小他两岁，个子却蹿得很快，已经快比他高了，洗去不通言语人情的过去，成了一名合格的太刃，就站在他面前，喊他：“扶衷亭。”
“你叫我什么？”扶砚瞪大眼。
祝让尘改口：“师兄。”
因着当年的情分，祝让尘仍旧敬扶因理为师尊，按辈分来说，扶砚确实是他的师兄，然而狼崽子改口太快，反倒让他心里很不爽，觉得还不如连名带姓的好，起码没那么一板一眼的，像个小老头。
狼崽子明明才十五岁。
旳鹤太刃一般都在族中的春塔历练修行，鲜少出现在人前，这一次祝让尘能露面，是因为这一脉的巫奉快不行了，着元婴期弟子共同前往人间历练，胜者即可继任其尊位，继续守护覆雪扇、守护天祝。
扶流族人随行则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伤亡，毕竟无论是否承认，这些古老的部族的确已经在衰落的路上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扶砚才知道，祝让尘居然只用八年就到了元婴境，天赋高得可怕，但偶尔看见对方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时，他又愿意相信，这世上确实有比他更努力的人。
也是，春塔是什么地方，那是旳鹤一脉独有的“临廿楼”，能止小儿夜啼的。
历练的目的地在人间东海域的一处渔村，覡巫出境后灵力会被天道法则压制，只能乘渡灵船横穿界海，三日才可抵达，怎么不算是对身心的一重磨砺。
但据说这么慢是因为老巫奉刚和戎庚的巫奉闹掰了，没借来游仙笔，只好退而求其次……这些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被扶砚一一记牢，然后趁太刃歇息的时候，刚好可以找祝让尘八卦。
祝让尘点头：“是真的。”
“然后呢？”扶砚催他。
“戎平玔……平玔巫奉问巫奉，为何执着于在这一批弟子里挑选继任者，明明还有机会不是么，巫奉说强求不来的事不必再议，平玔巫奉摔门跑了，让巫奉悠着点，别在她闭关期间就死了，晦气。”
扶砚：“……”
不是，您都不润色一下么？说得这么直白，他听了之后不会被灭口吧……
他默默抹了把脸，把准备好的丹药全塞这狼崽子手里，半晌听见对方难得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他们的感情很好，但平玔巫奉最后却说了这样的话，不会伤心么？”
“……”
祝让尘面无表情地把丹药收好，语气幽幽做了总结：“她去闭关了，会后悔的。”
“……祝让尘。”扶砚怕了这祖宗了，推着他请他麻溜地滚回自己的房间，“请你以后注意点，谨言慎行，不然迟早会被套麻袋的。”
旳鹤的试炼扶流终归只是来帮忙的，故而后半程他只留在后方，鲜少再见到祝让尘，直到一个风雨欲来的傍晚，和祝让尘一队的太刃负伤逃回，只带回一个消息——
祝让尘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旳鹤太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