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沦落何辜 “这话是谁 ...

  •   这条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解疏青偶尔抬头,只觉得前方的背影也快消失在浓雾里,不由得快走几步追上对方。

      “怎么了?”前面的人顿了顿。

      “没怎么,”解疏青道,眸光在他后肩的血印上微微凝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走开那会儿,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了?”

      “嗯?”

      “你背上有东西。”

      “无妨。”祝让尘语气淡淡,好像并不意外,“遇见了一位‘故人’而已,相谈甚欢。”

      解疏青没话讲,谁家相谈甚欢的故人要剖心挖肺,可他又觉得祝让尘说的是真的,这人好像真的很高兴。

      明明连头都没回……

      真是情比金坚,他有些酸溜溜地想,连洁癖都好了,说好的春塔太刃不通人情呢,哪里不通,只是心有偏爱而已,啧。

      他不再说话,路上便只剩行走时碾过石子的声音,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走在前面的祝让尘似乎又叹了口气,开口:“感觉你方才一个人想了很多事。”

      “没有,你想多了。”

      “虽然不知道你想了什么,”祝让尘的手悄无声息搭上彼春剑,语气没比平时温柔多少,但确实算得上一句中听的解释,“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疏青心说我想的哪样,你又知道了,但这话肯定不能胡乱怼出去,不然不就变相承认了他确实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么,况且——

      下一刻,彼春剑和瞳卫一前一后刺向两人中间,那道肉眼不可见的存在尖叫一声逃往另一个方向,完全没有硬碰硬的意思,解疏青抬脚欲追,被腕间的红线扯回来:“穷寇莫追。”

      “……嗯。”解疏青不知道红线的控制权是什么时候转移到祝让尘身上的,故技重施把血偃放出去追狗,再侧耳细听,耳边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这也就意味着,地脉就在前方。

      祝让尘身上没了那碍眼的红,解疏青满意地戳了下,压低声音:“你走在前面小心点,别把我的视线全挡了。”

      祝让尘低低“嗯”了一声。

      地灵在人间向来只存在于话本中,形象常常是几条诡异的、缠在一起的藤蔓,能说人语又吃人心,但他们眼前这玩意儿和话本里的实在搭不上太多边:尽头的“宫殿”里确实长满了藤蔓,几面说不出形状的彩纹大鼓悬于其上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间或阴恻恻地笑两声,羊叫声狗叫声不绝于耳。

      满殿新绿之下,层层藤蔓深处依稀可见一具木棺材,隔得太远看不真切,但被捆缚着跪在在一旁的女子他们却都看见了。

      解疏青在他背上写字:扶信?

      祝让尘点头。

      那女子才十三、四岁的模样,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背抵着棺材,丝丝缕缕的生机经由她身传过去——地灵是在汲取这名女子的生息!

      解疏青额角一跳,心说这地灵是吃了什么,这么邪门。

      两人的到来并未发出声响,但藤蔓上的大鼓却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滴溜溜荡了一圈,鼓声渐起,越发喧哗躁动,笑嘻嘻地说“带不走”。

      解疏青:好吵。

      祝师。他又在祝让尘背上写字:鬼面鼓还是小姑娘?

      祝让尘右肩微侧,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在藤蔓试图从身后偷袭之时,彼春剑将他们牢牢圈住,他依旧没回头,声音散在风里,只来得及捕捉几个字句:“……疏青……小心……”

      解疏青点头,扣紧腰间的钤铃,抬脚往棺材处走,瞳卫上沾的血只会让它更加兴奋。

      越走近,那女子的样貌越清晰,若是睁眼的话,估计会是个伶俐爱笑的姑娘,此刻却已有衰老之相——扶流族人的血脉之力需经由巫奉激活,这姑娘如今尚且懵懂,恐怕始终在以自身力量硬扛吧?

      耳边剑刃和藤蔓碰撞出刺耳的声音,解疏青闭眼,隔着手帕搭上小姑娘的手腕,沉入心神——

      把藤蔓削得七零八落的祝让尘心脏微痛,落至一边,还是往解疏青的方向看过去了。

      ——此间规则其实对他无效,或者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规则也可以退步。

      “敬南川。”他面无表情道,放彼春剑在殿中守卫,随手掐住一条藤蔓,从里面溢出的是冰冷的红色液体,“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

      石桥下编花篮的小姑娘又在哼歌了,两条腿晃悠悠地踢翻了好几块石子,正巧踢到了扶信面前。

      扶信停住,若有所思。

      “哥哥你是来陪我玩的?”小姑娘幽幽道,“可是您的朋友还在受苦,不去救他们么?”

      扶信摇头:“他们还用不着我操心。”

      他看惯了这丫头空洞的眼眶,连血泪都见了,此刻毫不犹豫地在她身边坐下,在她手边抢了几根竹条跟着编:“而且受苦的似乎不止他们,还有你。”

      “哥哥在说什么?”

      “不想回家么?”扶信叹气,想拍拍她,手上又被竹条占着,只好加快速度,“我知道你有记忆,我和师尊,还有扶流其他长辈一直期待你的到来。”

      小姑娘仍旧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扶信:“你知道。”

      归功于染青宫闲适的医者日常和扶玉的忙碌,扶信这些年跟别脉的弟子学了不少玩意,可喜可贺,刚好包括扎花篮。他手速很快,十来分钟就把一个大小刚好的花篮递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微微前倾,道:“我来接你回家了,扶弦息。”

      “扶弦息……我不是扶弦息,我姓封,谁要叫这个名字……”

      “所以是封地灵的封么?”扶信一时不察,叫这鬼姑娘咬住了手,吃疼皱眉却没甩开,“你偿还得够多了,扶弦息。”

      “你初涉人世,什么都不懂,好,我可以教你。”

      他平时看着活泼跳脱,语气一旦沉下就显得有些吓人,空着的那只手摁住小姑娘,想把自己所拥有的稳重全分给对方。

      “你的到来唤醒地灵,引发山川动荡,这是错,但不是你的错,我作为长者可以很负责任地向你保证,扶流彻查原因后,会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包括你;罹难者成鬼要你偿命,你自愿以身封灵神魂离体,天天站在桥下吓唬人,嗯?这是你的补救?现在我来带你回家,那些事你不必再忧虑。”

      “世间哪有那么多大功德者合该救世的狗屁道理,你有家,扶弦息,以你尚不及笄的年纪,天塌了还轮不到你来顶着。”

      “家……”

      封弦息仰头看他,扶信几乎能想象到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含着的是怎样破碎的期冀:“那谁……谁可以……”

      “我。”扶信道,“我会替你承担一切。”

      “或许你不信,但如果你跟我走,以后可以叫我一声师尊,看在我俩年纪相差不大的份上,我师尊不在的时候,你还可以喊我一声‘哥哥’,但千万别让她知道,会抽我的……”

      他这混不吝的玩笑似乎戳中了小姑娘的笑点,终于舍得放开他的手含糊地笑起来。

      “现在呢,你可以先喊句兄长应付着。”

      扶信看她笑,心里可算松了口气,犹豫了瞬将环佩丝那端源源不断传来的记忆画面掐灭,下一秒环佩丝的控制权又到了某人那里。

      扶信:“……”

      不是,讲不讲道理,绑环佩丝是任务需要,某人不乐意绑他还不愿意给呢,这么大醋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道侣。

      呵呵^_^

      一双柔软的手臂缠上来,小姑娘抱住他,眼眶空洞,但扶信却觉得她在哭:“哥哥。”

      “嗯。”

      “你朋友好凶。”

      “……”

      “我要回本体了,记得来接我。”

      “会的。”他郑重点头,从编好的花篮上扯下一朵稍有蔫巴的花,礼尚往来递到小姑娘手中,“弦息醒来的时候别哭,我那两个朋友会更凶。”

      封弦息:“……”

      据说会更凶的那两位朋友还在地脉深处,祝让尘把手上的血擦干净,走到解疏青面前,看了几秒,先把倒在一边的女子封住,然后把解疏青抱进了怀里。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挣扎,他笑了一声,在他颈后点了几下:“再睡会儿吧,把缺的觉补上,一会儿就好。”

      挣扎着要醒来的人在他臂弯里软倒,祝让尘静静看着,直到戏谑的声音在藤蔓上响起,一如既往地扎耳朵:“咦~好腻。”

      祝让尘拿来人的话当空气:“你来晚了。”

      “这不是遇到点事么。”那人的声音飘忽,像真的在藤蔓上荡爽了,几万岁的灵了也不知道害臊,“而且本殿觉得,本殿来晚了似乎正合你意,你说呢?”

      祝让尘:“呵。”

      敬南川:“别冷笑,脸绷久了一点都不讨喜,第一个说这话的人是谁,你还记得么?”

      “废话少说。”祝让尘当然记得,并且很不爽这人拿自己私事开玩笑,“地灵反噬吸食活人生机,这是怎么回事?”

      敬南川道:“错了,你少了个前提:是‘身负古覡巫血脉’的活人。你想问本殿为何不管,地灵和这位司巫你情我愿,没法插手啊。”

      “她现在不算司巫。”

      “那是你们的说法,你们不承认,地灵承认就够了。而且你别告诉本殿,你不知道地灵突然衰弱的原因。”

      “以她的力量,进不到这里。”

      “看她悔过心重,顺手帮了一把而已,本殿与地灵那就是另一个交易了,你要在这里和本殿论是非长短么?”

      他并不现身,但若能看见他本人,会发现这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过看在这么多年老朋友的份上,本殿可以给你一句提示,地灵动荡,可是从你们古覡巫那开始的。”

      “可要小心了,祝阶。脉司的那丫头眼神还不错。”敬南川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年本殿就提醒过你,这条路难走何必强求,现在吃苦头了吧。”

      祝让尘并不理会他的奚落,瞥见怀中人掌心的血,那是在往事中共担了巨大痛苦时自己掐出来的,他一点点细心地擦掉,好像天地就这样狭小,只剩了他们两个。

      “没意思。”敬南川看不下去。

      “你也可以找点有意思的做,只要你离开,三千流就会换一番天地吧?”

      敬南川眼眸眯起:“祝阶——”

      “别这样,鉴于我们的合作还作数,三千流的主人只能是你。”祝让尘抬头和他对视,眼中凝结了万古不化的雪,“你可要小心了。”

      敬南川当然知道,但是被一个力量大不如以前的承命覡威胁可不是什么好感受,他哼笑一声,落到棺材前,把棺材中的全貌尽收眼底:“没骗你,本殿真要走了,你没什么别的要问了?”

      当然有。

      但祝让尘也看见了棺材里的人,于是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只道:“别把他放出来。”

      “这你也冤枉本殿了,本殿那么忙难免疏漏,如果不是他……”

      “下不为例。”祝让尘冷冷打断他。

      “好吧,我同意了。”

      敬南川将棺木化作一枚木戒收入手中,气息逐渐消失在地脉深处,尾音意味深长:“赌注不安生怎么办,禁锢得更深就好了。”

      “也不知道那谁,什么时候才能把赌注接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沦落何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