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回头是岸 “好累，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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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编花篮，编个花篮上青山。花篮底下有小孩儿……蹲下去，起不来……”
“坐下去，起不来……”
石桥下编花篮的小姑娘晃着腿哼着歌谣，才八、九岁的模样，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害怕，感觉石桥上下来了人，还高兴地仰头看过来，正好让解疏青看见了对方脸上那对空洞的眼眶：“……”
他有点猝不及防，真的。
自觉和他们并肩的扶信也下意识嘶了一声，随即扭头低骂是谁那么歹毒，再靠近小姑娘时就笑得相当和善了：“这位姑娘，我们是外地人，久仰此地大名特来拜访，不知弦息铺子怎么走？”
弦息就是扼鬼牒上出现的人名，扶信之前就跟他们说过。
小姑娘依旧仰着头，嘴角挂着明媚的笑：“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这过，留下买花的钱如何？”
“很值。”扶信笑，却没急着翻钱袋，反而故作苦恼地敲了敲额角才道，“不过做交易最重要的是诚信，你说对不对？”
小姑娘觉得不对，脸上的笑一拉，原本清秀的脸庞突然腐败，缠在几人脚边的怨气在瞬息间凝成实质，想将他们往河里拖。
这点怨气对他们来说当然不算什么，连瞳卫都没反应，但解疏青被拉得很烦，哭叫声太吵了，还不如听祝让尘在他耳边念叨一百遍“不准睡”，好歹声音能听。
解疏青不耐烦道：“你行不行？”
扶信一手按着血泪流了满面的小姑娘，一手将怨气收归牒中，头大道：“说的什么话，我行，马上就好！”
扼鬼牒原本便是靠吸收怨气转化为魂力，此刻光芒愈发温润，扶信拍拍手，重新低头看向不讲理的小姑娘：“现在能好好说话么？”
小姑娘：“……可以。”
她弯腰摸索着将花篮全抱在怀里，又掐下一朵蔫了吧唧的递给扶信，仿佛又成了片刻前安静乖巧的邻家妹妹，笑得唇眉眼弯弯：“入村后往东边走，一直走，姐姐的铺子就在那。”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很乖的小姑娘是会获得奖励的，”扶信笑眯眯道，在她头上敲了下，有鬼气从她额间钻出，刚冒头就被扶信掐灭，“祝你往后，清明无虞。”
一行人继续前行，小姑娘愣愣站着，突然抬手想拉解疏青的袍角，被某人扫了一眼后果断收手，改口道：“姐姐的铺子，在西边。”
几人并不意外。
林东村夜里很热闹，很多家门口都围坐着唠嗑的人，却对出现的陌生人视若无睹，解疏青想了想，退出两人的包围，把血偃放了出来。
这小矮子自打上次被解疏青丢出去当了保车的卒，后来又被祝让尘好生戏耍了一番，怎么都不肯再冒头了，解疏青好声好气地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小矮子哄出来干活：“你猜他们看得见你么？”
血偃不知道，血偃知道了也不会说话。
然而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因为偃甲甫一出现，屋门口的那些人脸色都变了，有惊疑不定的也有恐慌至极的，甚至不乏有扭头就钻进屋里把门拍上的，这时候最淡定的那位反倒成了破绽。
扶信将扼鬼牒控在掌心，勾唇：“麻烦您了，旳鹤大人。”
祝让尘颔首，彼春剑出鞘直追那道人群中浑水摸鱼的身影，穿过错落的村屋，最后将对方拦在了某户人家的门前。
扶信和解疏青赶过来时，彼春剑的剑意已经让这人有身形隐隐崩散的趋势了，解疏青拽了下他，道：“祝师，收剑。”
祝让尘应了一声，彼春剑归鞘的瞬间瞳卫无缝衔接比在了那人颈间，解疏青笑得坏坏的：“我的瞳卫不伤魂，你有本事试试。”
试图逃跑的魂：“……”
他有些腿软地想跪下去，结果刚有动作就险些撞上了那把剑，只好继续苦兮兮站着，喊冤道：“我冤枉啊大人们！草民……魂只是个来蹭饭吃的，哪见过这种阵仗！”
“蹭饭？”解疏青回头看了眼，“饭在哪里？”
那魂道：“您还是个大活人，又不修魂术，当然看不见，这里可是有大功德者的，草魂花了大力气才混进来蹭口吃的，谁知没吃上几口，您几位就来了。”
解疏青确实不通魂术，偏头向扶信求证，对方点头，也跟着抛出一个问题：“你不心虚，那你可知我们的来意？”
“能是来干嘛的……”草魂嘀咕道，“大功德者世间寥寥无几，当然是抓回去供自己修炼。”
“说大声点，听不见。”
“大功德者！是来带走大功德者的！”草魂闭着眼大声叫唤，感觉魂体都要被那柄剑融化了，冰火两重天不外如是，“草魂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拘禁大功德者的事太丧尽天良了，真不是我干的！”
果然不管是人还是魂，被威胁到了命根子才知道说实话，解疏青淡定收手，瞳卫在草魂颈间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扶信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他猜到这只魂口中的大功德者多半就是他的族人，也知道对方碰上了麻烦，但说到拘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他们天祝的人！
扶信磨牙，那股护犊子的劲登时就上来了，一般这种时候除了他师尊没人敢劝他，但不巧，现场刚好就有两个。
彼春剑并未出鞘，拦在扶信身前一寸，解疏青也伸手拦了一把，刚好把他的路堵死：“……”
扶信无奈：“干嘛？”
“怕你找死。”解疏青言简意赅。
“……谢谢，但我真的没有蠢到这个地步。”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对祝让尘却没啥回怼的底气，好在彼春剑达到目的又回到了对方腰间。
扶信道：“我只是想走开点，给师尊传信。”
解疏青：“就在这里，别走开。”
扶信写灵讯很快，解疏青猜他会在信中主要说明族人的情况，还有可能会提到他和祝让尘，这可不行，他暂时还不想暴露，正犹豫时，另一个当事人侧头靠过来，声音放得很轻：“没提到你。”
呼吸扑在耳廓，轻飘飘的，解疏青很没骨气地呆住了，一直从耳垂，红到了脖子往下：“……”
祝让尘一愣，又想笑了。
发完灵讯的扶信扭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感觉自己见了鬼，都错过了什么，怎么他一下子就成局外人了，又不敢多问，只好把气撒在那魂身上：“继续说，戳一下说一句，你前世是河狸么！”
一直是人的魂委屈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功德我也没吸多少，你们不能害我！”
祝让尘开口，声音冻得像块冰，把魂的呜咽都吓回去了：“大功德者被关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扶信可不信，这魂明显还藏着不少事，真把牙关咬紧了，也不看看能不能撑过扼鬼牒的三重镇狱，却被拍了下肩，祝让尘示意他让开，垂眼看着那道魂，钤铃声突兀响起：“大功德者被关在哪里？”
“不知……我……”草魂，现在或许称为鬼更合适，他的神情逐渐恍惚，扶信透过鬼瞳能看见他被玄铃铃音震慑、无所遁形的污浊魂体，听见对方道：“就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脚下，地脉深处。”
扶信牙更痒了。
这群畜生，还知道扶流是天生的地灵守护者，把人关在那里，意欲何为！？
难怪他感受不到族人的气息，被关在那种地方，如同水入大海，身为对地灵最熟悉的当局者，扶信自己反倒成了束手束脚的人。
鬼已经开口说了当下最要紧的，扶信思忖着如何处置对方，解疏青摁住他，示意他去看地脉，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
扶信点头，从脚下方圆之地开始，蹲下身伸手覆上地面，一寸寸感受地灵的吸纳吞吐，解疏青隐约觉得他这个动作有些眼熟，被拍拍肩拉回了神。
“在想什么？”祝让尘问。
“没什么。”
“这只鬼怎么处理？”显然对方并不是什么纯善之辈，也算不上无辜，然而鬼有鬼律，这人罪不至被诛魂的地步，扶流干的是济世之道，不可能真拿扼鬼牒镇压，旳鹤也少管此间之事，眼前的人更是没有想管的意思，难不成就简单暴打一顿丢出去？
祝让尘道：“会有人来处理。”
“谁？”
“敬南川。”
噢，不认识。
他一脸空白的模样实在好笑，祝让尘静静看着，唇角微掀，在被察觉到之前又恢复常态，不能真把狐狸逗炸毛了，这地方可不好哄：“以后你会见到他的。”
这头三两下决定了鬼的去处，那边扶信还在努力和地灵沟通。他是族中天赋很高的那一辈，平时是皮了点，但也从未真正懈怠过，此刻在万千生灵的低语里艰难地感受着微弱的回应，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
好难，他想，回去肯定要好好找师尊讨一顿骂，然后去临廿楼闭关，不追上师尊的一半就不出来了。
这么想着，手上依旧稳稳的，终于在村西边的小溪边，听到了微弱的声音，从溪流下传来，在喊“滚开”。
居然还有力气骂人。
扶信直起身：“祝师，疏青，我找到了！”
那边的两人很快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扶信还隐约觉得祝让尘多看了他一眼，抬头去看时对方也没在看他，果然是昏了头。
扶信道：“她就在这条溪流底下，有两根地脉交汇，地灵很虚弱。”
“还有呢？”解疏青问。
“她的气息太驳杂了，只能看出这么多，”扶信摊手道，“我们得进去。”
说话间他已经越过两人，彻底苏醒的鬼瞳将溪流一览无余，手中动作不停，凭空在奔涌的溪流里开辟出一条道来，那是通往地底的通灵路：“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
解疏青和祝让尘对视一眼，迅速走了进去，步入地脉一段距离后，扶信果然追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你们走得好快，都不等我一下。”
“解疏青，帮忙看看我脸上是不是有伤？有点疼。”
解疏青心说当然疼，半大小子干这活真是为难他了。下意识扭头的瞬间又意识到什么，猛地怔住，却为时已晚，被祝让尘扯过衣袖甩出了很远一段距离，瞳卫也出鞘横在身后，激起一阵刀兵铮鸣声。
而在他方才的位置，已经落下一道怨气极深的鞭影，有些眼熟。
“无论谁在身后唤你，别回头。”
深林里那人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所以现在身后的还是扶信么？他违反了一次“规则”，是否就意味着往后再无“桎梏”可言？
试试吧，总不会有比这更坏的结果，总不能让他背着身凹成螃蟹和后面的鬼东西打吧。
解疏青隔着一段距离，背手冲祝让尘叩剑三声，对方微愣，旋即回以剑刃出鞘声为证，让他随意发挥。
有人兜底的感觉实在不错，解疏青知道对方领悟了他的意思，钤铃被抛在空中用以划出灵域，他握紧瞳卫，回身刺去时身后哪里有什么扶信，分明是一团看不出人形的怨气团子，还在抱怨似的咕哝，用的依旧是扶信的语声音：“让你帮忙看看脸怎么了，又不是要你的脸……”
这话就很耸人听闻了，好在解疏青也不是什么胆小的，不怕反笑，终于认可了扶信那张脸和声音的权威性，起码顺眼也顺耳朵：“你想要我的脸？”
“对啊，”怨气团子欣喜若狂舞，鞭影舞得呼呼作响，“我很需要这样一张脸，你会给我的对吧？”
“很遗憾，我不愿意。”
解疏青手腕一抖，瞳卫剑挽做剑花攻势极凶，很快便和团子战在一起，祝让尘远远听着，身为从未回头的局外人，恰好成了解疏青最后的锚点，还远远不到他出手的时候。
直到某个瞬间，周遭一切偃旗息鼓，从气息到声音都被隔绝，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解疏青在他身后张了口：“祝让尘。”
“我在。”
“总算打跑了，好累。快给我抱一下。”
“……”
祝让尘面色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来抱吧，我可以借你靠着。”
“我不，我就要你抱。”身后的人笑得狡黠，嗓音带着被娇纵的轻快，却难掩其中疲惫。
“抱歉，首书。”祝让尘背对着他，像一只对来人毫不设防的仙鹤，孤高又孑然，“我不能回头。”
“为什么？”
“……”
祝让尘闭上眼，感觉那股气息贴近了他的后背，像云雾一样，又在瞬息间被灼热的阳气斩去，更清冽的青年嗓音在身后响起：“不错，孺子可教，说不回头还真就说到做到。”
“嗯。”
他应了一声，没说其实在这人开口的瞬间，他是真的想过回头。
“往前走吧，”解疏青道，说话有些喘，显然和那个团子打得并不轻松，“你记住了，祝师，从现在开始，不准回头，不管是谁叫你。”
“那什么……我也不行。”
“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这地脉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敢这么戏耍我们……不知道扶信那边如何了？”
“他没事。”
“那就好。”
他的背影在解疏青看来真的很……孤单，像要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一样，至少在这个瞬间是的。
他隔了几步看着，的确动过让对方停下、他问问缘由的心思，但不能回头，无论是他，还是祝让尘。
所以往前走吧，先把妖魔鬼怪全收拾了，再问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回头是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