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幻生诸相 “你还认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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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村只是柴葛所有村落里平平无奇的一个小村落，虽也在风谭宗庇护的地界里，但近些年来村中青壮年都举家外迁，与修真宗门的交流也越来越少，如果不是扶信突然提起，楼寂都快忘了这个村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村子，居然藏着天祝特遣来使也要带回去的人，楼寂抿了抿唇，默默跟上前头的人，听他们说话。
“……就是这样。我出境的目的原本不在于此，至于是什么就不方便说了。是师尊告诉我，扼鬼牒上莫名多了一个人，大概是有新的转世者出现了，着我带回。”
扼鬼牒是天祝扶流那一脉的信物，别看名字很凶，其实与其族人一样，触手温润，是由境内地灵处的安魂石磨制而成的，安名入牒以示传承，于其上镂刻名字可以护魂，这也是当初重九动了抢扼鬼牒心思的原因；它来自于地脉，日夜吸收多余的怨念和阴气，再经由持有者炼成安魂之力镇压地脉，千百年来少有出境。
这次被带出来，据说是因为多年前的某个劫难，扶流族人陨落者甚多，所以凡有转世者，必须尽快带回去培养。
扶流一脉，也近衰落了。
楼寂听了一路，此刻没忍住插嘴：“照扶公子所言，扼鬼牒上出现的名字是您的族人，那为何是救？”
“别‘您’了，凭空喊老了，叫我师兄。”扶信停下脚步，向两人摊开手，一牒墨黑色的石简出现在手中，他面色凝重道：“常理而言的确用不上‘救’这个字，但这人的名字出现时，扼鬼牒的怨气凭空暴涨了数倍有余。”
“你怀疑这人已经出事了？”解疏青了然。
“没错，扼鬼牒会庇护每一个出现在牒上的族人，除非怨气过重一时无法靠自身消解，不是迫于外力将要觉醒，便是蒙冤濒死，不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也是扶流的巫奉不亲自出境的原因？”解疏青冷不丁发问。
“……”扶信哑然，当着楼寂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推着这拆人台子的祖宗往前走，“或许吧，万一呢，你说得都对。”
解疏青：“……”
直到下山祝让尘都没再出现，只给扶信传音让他们先行一步，现在已是亥时了，解疏青想，这人别是又被什么绊了脚，或者被故人拉着喝酒了吧？
祝让尘不是这么没轻没重的人，所以为何迟迟不到？
在前面带路的楼寂似乎张嘴说了什么，解疏青难免心不在焉，左手勾着腰间的坟玉玩，又被不知道耍什么脾气的钤铃黏着，只听到几句“前面的林子”、“小心”，再抬眼时，同行的人已经没了踪影，浓重的雾气几乎凝成实质令人窒息。
迷瘴，吃人的林子。
解疏青眼神扫过四周，做出了判断。
风谭宗境内生灵繁衍强大，灵力炽盛，有成了精的林子再正常不过，只是为什么偏偏挑上了他，因为好惹？
也不知道那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少了个人，别也跟着中招了才是。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敢算计他的人或物，杀了便是，瞳卫在他手里蓄势待发，仿佛什么都不在他的考虑里。
然后他看见了槐树下的某人。
那人还是一袭青衣，长发用一条紫色发带简单束着，侧身低头看不清神色，指尖却在树皮上摩挲着，似乎在找东西。
假货。
解疏青脑海里瞬间浮现了这两个字。
祝让尘是什么人，洁癖，虽说吃错药借了他一次肩膀，又一声不吭任他吐了满身的血，但还是洁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直接摸上去，还摸了好几下，当初哪怕是召马车过来，事后都恨不得把手洗秃噜皮去。
这么想着，解疏青肩膀却无声绷紧，手里的剑握得更用力，直到对方转身看见他，似乎笑了下：“首书。”
解疏青一怔。
“不过来么？”那人还在喊他，唇角浅淡的笑和某人很像，但他现在看着却如何也不舒服，“好吧，我过来也行。”
“站住，你就站在那里别动。”解疏青道。
对方迈出的脚又收回去。
明知这人多半是假货，怎么还不动手。解疏青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还是问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首书。”
“全名呢？”
“雀首书。”
“……”
解疏青神色犹疑，在听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时，先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生出了更多的不安：“再问一遍，我是谁？”
“雀首书。”那人还是道。
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过，解疏青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瞳卫出鞘直指对方：“我想你认错人了，但走出迷瘴的方法你肯定有，敬酒还是罚酒，你自己选。”
那人平静道：“你打不过我。”
“打不打得过，试试就知道了。”
瞳卫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对方却摇头，侧身又在槐树上摩挲了几下，解疏青看到了他手上新鲜的血痕：“我不和你打。由此向西行，十里可见野秋槐，破之即可出迷瘴。”
他顿了顿，又开口，带着很淡的笑意：“你还认路么？”
无论他怎么否认，这人始终执着地将他认成雀首书，还披着祝让尘的皮，让解疏青无所适从。
关键是他真会迷路。
解疏青摇摇头，反复确认对方没有出手偷袭把他永远留在这的意思，才归剑入鞘，往这人指的方向走去。
“首书，”那人在他身后出声，“这条路上，无论谁在身后叫你，别回头。”
“知道了。”
在瞳卫的指引下，他有惊无险地找到了那人口中的野秋槐，并没有直接将其斩杀，而是断了野槐树精的几根灵枝以儆效尤，被吃痛尖叫的对方甩出了迷瘴。
迷瘴外，那俩心大的已经在某块青石上坐下了，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已经从寻人聊到了“染青宫哪里的果子最好吃但是有灵兽守着想吃会挨巴掌但是不亏”，解疏青嘴角一抽，简直没眼看，然后扭头看见了树下的人。
不开玩笑，看到那人的瞬间，解疏青头皮都炸开了。
不是他胆小，任谁刚在迷瘴里见着了披着熟人皮的非人生物，终于走出来时又冷不丁看见“正主”，都会吓一跳吧？而且对方的装束、动作也和迷瘴里的出奇一致。
哦，还是有区别的。
眼前的这个摸树皮隔了条手帕。
这才对。
兴许是他眼里的惊悚太明显，低着头的人抬眼看来，眉头微蹙：“解疏青？”
“……是我。”解疏青更放心了，几步向他走近，看他把手帕叠得齐整后直接销毁，“你怎么来了？”
“忙完就来了。”祝让尘道，看进他的眼里，“你方才去了哪里？”
“你知道？”
祝让尘点头：“气息不对。”
他赶来时扶信和楼寂还在交谈，解疏青跟在身后，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看了几眼，还是叫住了毫无察觉的几人。
“我刚才进了迷瘴，遇到了一个人。”解疏青道，不着痕迹地看着祝让尘，他始终觉得迷瘴里遇见的“祝让尘”没那么简单。
祝让尘问：“谁？”
“‘你’。”
旳鹤太刃骤然锐利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猜对了，但更多的呢？祝让尘会告诉他么？
祝让尘摇头：“是幻觉。”
“可我觉得不是。”
“世上不会有第二个我。”
“我也没说那一定是你。”
“……”
祝让尘无言看着他。
解疏青唇角微扬，他要认真套起话来，就没输过，祝让尘也不行。
尾巴翘上天的解狐狸自认比某人懂得适可而止，不再追问，脚步轻快地走开了，徒留祝让尘哭笑不得，所有情绪都在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叹什么气，能找人回来不就好了。”钤铃分神凑他耳边开解，自认善良极了，然后就见识到了此人教科书级别的变脸：“回去。”
钤铃：“？”
不是，你刚刚不是还笑得挺开心的？祝让尘你色令智昏啊！
那场迷瘴似乎从始至终都只针对了解疏青一人，与祝让尘汇合后，一行人穿过密林，停在一道石桥前，石桥对面就是林东村，楼寂的任务也在此结束。
或许是碍着祝让尘在场，楼寂后半程沉默了不少，此刻颇为郑重地退后几步，弯腰行了个大礼：“诸位此行多加保重，风谭宗与大覡始终等候你们的归来。”
扶信把他拉起来，又往他手里塞了几个法器，才看着这半大少年穿过夜色再也不见。
他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密林处收回视线，眼看着另外两位祖宗无动于衷并且装哑巴，又叹了口气：“希望返程顺利。”
祝让尘不做评价，解疏青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
安者魂茫者鬼，能上扼鬼牒的扶流族人本身就已经不再是正常人了，他们有一双鬼瞳，正式修炼后可通灵语，这点是其他三脉包括大覡奉也无法习得的。
要去寻那位新族人，主要靠的便是扶信自己。
至于为什么祝让尘也跟来了，估计是坟玉到底贵重，风谭宗的那位溯灵覡得知祝让尘反手送了他，把人支使来压榨了，解疏青觉得很合理。
扶信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数息后从解疏青的左肩依次拍到右肩，意为稳固魂火不受侵扰，打算对祝让尘依法炮制时正对上对方冷淡看来的眼神，不禁讪讪一笑：“您……可以的吧？”
祝让尘点头：“顾好你自己。”
扶信再次叮嘱：“我们三个人里，你们两个打架都厉害，但切记一点，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的眼睛做不到如影随形。那丫头……看名字应该是位姑娘吧，她已经接近觉醒了，玩弄人心跟玩狗似的。”
“从哪得出的结论？”解疏青挑眉。
“我师兄啊，他以前也做过接引人……那人不愿意回来，最后死了。”
“知道了。”解疏青看他从环佩丝里分离出丝丝缕缕的线，接过来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捆了好几道，难得说了句宽慰人的，“你战力不行，打不过记得喊人，不丢脸。”
“我谢谢您。”扶信被他奚落得牙疼。
准备完毕，三人一同踏上石桥，解疏青前面是扶信，本想留在最后，却被不容置疑地按住肩膀往前推，只好妥协，行走间能感受到腕间的红色丝线在动，像在呼吸，心里不禁一阵恶寒，然后就听见了身后的低笑。
解疏青低声：“笑什么？”
“你恨不得把手上的东西扔出去。”对方也学他压低了声音。
“你闭嘴。”
“可以。”
然后这人就真的闭嘴了，把存在感降低到了极致，解疏青偶尔停顿几秒，甚至感觉身后只有缥缈的云雾，浸润过轻薄的衣料留下痕迹，而祝让尘从未存在过。
解疏青抿了抿唇。
不能回头。
“祝让尘”说过，虽然对方的身份依然存疑，身后也没人叫他，但直觉告诉解疏青，从走上这座桥开始，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离开石桥，锣鼓声喧闹不止，林东村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幻生诸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