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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为什么不 ...

  •   陈沛然是福利院里最不怕生的人。

      不管是刚来的孩子,还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大孩子,他都能在半天之内记住对方的名字。

      小杰喜欢把饭里的胡萝卜挑出来,他就负责把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

      圆圆睡觉喜欢抱着一只缺了眼睛的布娃娃,谁要是敢碰,她就会哭得整栋楼都听见。陈沛然从不碰她的布娃娃,却会在她哭完以后,把自己的水果分一半过去。

      至于福利院里的老师,他也全都认识。

      哪位老师管早操,哪位老师发新衣服,哪位老师说话声音最大,哪位老师心情不好时不喜欢别人靠近,他都清清楚楚。

      唯独季知还,他怎么也弄不明白。

      这个新来的男孩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来到福利院的第一天,大多会哭。

      年纪小的孩子哭着要妈妈,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会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哪怕是平时最调皮的男孩,被送进来时也会红着眼睛,死死抓住送行大人的衣角。

      季知还却不哭。

      他坐在办公室里,不哭。

      吃午饭时,不哭。

      领到新被子和新牙刷时,还是不哭。

      甚至晚上睡觉前,林院长特意过来看他,问他想不想家,他也只是摇头。

      “那你害不害怕?”

      “不怕。”

      “这里有很多不认识的人。”

      “以后会认识。”

      林院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问。

      季知还被安排在男孩子宿舍最里面的床位,靠着墙,离门最远。

      床架是刷成蓝色的铁架,上铺住着一个叫赵明远的男孩,今年十岁。赵明远听说新来的孩子成绩很好,主动把自己的铅笔借给他,又告诉他哪只水龙头出水最慢,哪一块地砖松动,晚上起夜时要小心别踩上去,会摔倒。

      季知还都听着,却没有发表意见。

      睡觉前,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在被子里小声说话,有人因为抢不到靠墙的位置闹了几句,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小猫。

      生活老师推门进来,挨个检查被角。

      “都躺好,不许说话了。”

      哭泣的孩子被老师抱了出去。

      过了很久,外面仍然没有动静。

      季知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

      这里和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

      家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靠近灯的位置有一小块浅黄色的印子。养母说那是前几年漏水留下来的,等天气暖和以后要找人重新刷一遍。

      天气还没有暖和,养父母就走了。

      季知还闭上眼睛。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过树叶,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他没有害怕。

      只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陈沛然就在食堂门口等他。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馒头,见季知还过来,立刻抬起手。

      “知还,这个给你。”

      “我有。”

      季知还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

      里面已经放了一个馒头。

      “这个不一样。”陈沛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是我刚才从厨房拿的,还是热的。”

      “我不吃两个。”

      “你可以中午再吃。”

      “中午有饭。”

      “那你下午吃。”

      “下午也有饭。”

      陈沛然被他说得一愣,片刻后才把馒头塞到他手里。

      “反正给你了。”

      季知还看着手里的馒头。

      陈沛然说完便跑去追另一个男孩,没跑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要是不吃,记得还给我!”

      “……”

      季知还把馒头放到一旁的桌上。

      陈沛然看见了,立刻跑回来。

      “你不吃啊?”

      “嗯。”

      “为什么?”

      “不想吃。”

      “馒头有什么好不想吃的?”

      “就是不想吃。”

      陈沛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可季知还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最后,陈沛然只好把馒头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

      “你不吃算了。”

      他说得很生气,可那口馒头咽下去以后,又忍不住问:“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人打呼噜?”

      “没有。”

      “赵明远会磨牙。”

      “我知道。”

      “你睡着了?”

      “没有。”

      陈沛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

      “我只是醒着。”

      “醒着就是睡不着。”

      “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你很吵。”

      陈沛然噎了噎,低头又咬了一口馒头。

      他发现季知还很喜欢说这句话。

      只要自己问得太多,对方就会用这句话堵回来。

      可他并不觉得讨厌。

      因为至少季知还愿意回答。

      吃完早饭,孩子们要去院子里集合。

      陈素琴站在台阶下点名。

      她三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平时总穿着福利院统一发的灰色外套。她是这里的生活老师,负责照顾男孩子宿舍,也负责盯着孩子们吃饭、洗澡和睡觉。

      陈沛然站在队伍最后面,听见母亲喊自己的名字,立刻大声答应。

      “到!”

      陈素琴抬头看了他一眼。

      “站好,别乱动。”

      “我没有乱动。”

      “你的脚已经踩到前面人的鞋了。”

      陈沛然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现在没有了。”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

      陈素琴板起脸,朝那边看过去。

      笑声立刻停了。

      季知还站在队伍中间,和周围的人隔着半步距离。别的孩子三三两两地挨在一起,只有他像被单独圈了出来。

      陈沛然想往他旁边挪,被母亲的目光钉在原地,只能悄悄用鞋尖碰了碰地面。

      上午的时间被分成了几段。

      先是打扫活动室,再是上课。

      福利院没有条件给每个孩子安排固定课程,老师们会按照年龄把孩子分成几组,教他们认字、算术,偶尔也会安排手工。

      季知还被分到了大孩子那一组。

      老师发下一张算术练习纸,其他孩子还在低头数手指,他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道题。

      陈沛然坐在旁边,偷偷把脑袋凑过来。

      “你写这么快,真的全都会吗?”

      “嗯。”

      “你给我看看。”

      “你还没写完。”

      “我看你的,又不影响我写。”

      季知还把练习纸往旁边挪了挪。

      “自己算。”

      “你真小气。”

      陈沛然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掰手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碰了碰季知还的胳膊。

      “知还。”

      季知还没有抬头。

      “你想不想爸爸妈妈?”

      笔尖停在纸面上。

      陈沛然没有察觉,仍然小声问:“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哭了很久。那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我妈妈一直在这里工作。后来她说,我可以跟着她住,不用住在宿舍里。”

      季知还垂下眼睛,看着纸上那个被墨水晕开的黑点。

      “你妈妈是这里的老师。”

      “对。”陈沛然点头,“她说我不能和其他孩子抢东西,也不能欺负人,还说要听话。”

      “你听话吗?”

      “有时候听。”

      “多数时候不听。”

      陈沛然认真想了想。

      “睡午觉的时候不听。”

      “还有呢?”

      “吃饭的时候也不太听。”

      “你一直都不听。”

      “那不一样。”陈沛然纠正他,“我只是有自己的想法。”

      季知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陈沛然却没有放过刚才的问题。

      “你想不想他们?”

      “不想。”

      “为什么?”

      “他们已经死了。”

      陈沛然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在说话,窗外也有风吹过树枝,可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死了。”

      季知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死了就不会回来了。”

      陈沛然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见过别人哭,也听过老师哄孩子,却从来没有听谁这样说过死。

      那两个字沉甸甸地落下来,砸得他胸口发闷。

      “可是……”他张了张嘴,“可是你可以哭啊。”

      “哭有什么用?”

      “哭了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哭不能让死人回来。”

      陈沛然怔住。

      季知还低下头,继续做题。

      “所以没必要哭。”

      陈沛然没有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铅笔,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有写出一个数字。

      那天之后,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吃饭时想,洗手时想,午睡时也想。

      季知还为什么不哭?

      他明明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明明被送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明明晚上睡觉时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可他就是不哭。

      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吗?

      下午,陈沛然特意跑去问母亲。

      陈素琴正在宿舍门口晾衣服,听见儿子的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他不难过?”

      “他没有哭。”

      “有些孩子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

      “那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呢?”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哭?”

      “我昨天看见了。”陈沛然说,“他一直看着那颗糖,后来把糖纸收起来了。”

      陈素琴把衣服抖开,挂在晾衣绳上。

      “小然,每个人难过的时候都不一样。有人会哭,有人会发脾气,有人什么都不说。你不能因为他没有哭,就觉得他不难过。”

      “可是哭出来会好一点。”

      “也许吧。”

      “那我去劝他哭。”

      陈素琴转过头,严肃地看着他。

      “不许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事情。”

      陈沛然不明白。

      难过不是应该说出来吗?

      哭不是应该有人陪着吗?

      陈素琴看着儿子困惑的脸,叹了口气。

      “你可以陪他玩,也可以和他说话。但不能逼他做不想做的事情。”

      “那他如果一直不哭呢?”

      “那就一直不哭。”

      陈沛然沉默了很久。

      “妈妈。”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陈素琴脸色一变,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

      “你先回答我。”

      “你活得好好的,问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陈素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当然会哭。”

      “哭了你就能让我回来吗?”

      这一次,陈素琴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儿子圆乎乎的脸,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一直追问季知还。

      陈沛然不是想知道答案。

      他只是第一次发现,有些事情无论怎么哭,都没有办法改变。

      而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已经被迫知道了这件事。

      “不能。”陈素琴轻声说,“哭不能让人回来。”

      陈沛然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哭?”

      “因为想你。”

      “想了也没用。”

      “没用也可以想。”

      陈素琴将他的衣领翻平,声音很轻。

      “有些事情没有用,也还是会做。”

      陈沛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熄灯前,季知还坐在床上看书。

      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书,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几张养母替他画的书签。宿舍里灯光昏暗,离他最近的灯管坏了一截,光线一闪一闪的。

      赵明远已经睡着了。

      其他孩子也陆续安静下来。

      季知还翻过一页,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后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门缝里探进来一张脸。

      陈沛然抱着自己的枕头,鬼鬼祟祟地往里面看。

      季知还抬头。

      陈沛然立刻竖起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小心翼翼地挪进宿舍。

      他走得很慢,生怕吵醒别人。

      可他的枕头太大,抱在怀里挡住了视线,脚下又不小心踩到一只拖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床架。

      季知还合上书。

      “你来干什么?”

      陈沛然扶住床柱,压低声音说:“我来陪你。”

      “不需要。”

      “你晚上会害怕。”

      “我不怕。”

      “你昨天都没睡着。”

      “我只是醒着。”

      “那你醒着的时候,我可以陪你说话。”

      “不想听。”

      “我可以不说话。”

      “你做不到。”

      陈沛然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抱着枕头走到季知还床边。

      “那我就坐在这里。”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的床。”

      “我不睡你的床。”陈沛然赶紧解释,“我睡地上。”

      他说着便把枕头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整个人也跟着坐了下去。

      地板很凉。

      陈沛然打了个哆嗦,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你看,我不占你的地方。”

      季知还看着他。

      “回去。”

      “我不回去。”

      “这是男生宿舍,不是你应该睡的地方。”

      “我本来就住这里。”

      “你住的是职工宿舍。”

      “我今天不想回去。”

      陈沛然说完,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他平时总是笑,脸上很少有这样固执的表情。季知还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指向门口。

      “陈老师会找你。”

      “她不会。”

      “她知道你不在。”

      “她以为我在上厕所。”

      “你已经上了很久。”

      “我肚子疼。”

      “那你应该去医务室。”

      “我现在不疼了。”

      “你一直在撒谎。”

      陈沛然小声嘟囔:“我只是想陪你。”

      季知还没有说话。

      宿舍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灰白色的影子。陈沛然坐在那片月光边缘,脸上的婴儿肥被光线照得很明显。他看上去有点困,却仍然努力睁着眼睛。

      “知还。”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嗯。”

      “那你有没有想他们?”

      季知还的手指压在书页上。

      “没有。”

      “你骗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我没有。”

      “你有。”

      陈沛然认真地说:“你不哭,也不笑,也不和别人说话。你总是一个人待着。老师说这样就是难过。”

      “老师还说了什么?”

      “老师说,要是难过就要告诉大人。”

      “我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

      “你比我还小。”

      “我今年也七岁。”

      “你看起来像五岁。”

      陈沛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只是长得圆。”

      “嗯。”

      “你不许再说胖。”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季知还第一次觉得,陈沛然有时候确实很麻烦。

      可他看着对方抱着枕头坐在地上,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却还不肯离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你回去睡觉。”

      “我不困。”

      话刚说完,陈沛然便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声音惊动了上铺的赵明远。

      赵明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在下面?”

      陈沛然赶紧捂住嘴。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真的不怕你麻烦。”

      “我没有麻烦你。”

      “你没有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

      “那我就当你的朋友。”

      “我没答应。”

      “我自己答应了。”

      “你很自私。”

      “嗯。”陈沛然点头,“我妈妈也说过。”

      季知还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沛然又往床边挪了挪,把枕头靠在铁架上。

      “你要是晚上害怕,就叫我。”

      “我不会叫你。”

      “那我半夜会醒过来看看。”

      “你醒不过来。”

      “我睡觉很轻。”

      “你刚才打了两个哈欠。”

      “哈欠和睡觉不一样。”

      季知还没有再反驳。

      陈沛然觉得这是他今晚获得的第一个胜利,立刻趁热打铁。

      “如果你想哭,也可以叫我。”

      “我不哭。”

      “那你就不哭。”

      “你不许再问了。”

      “好。”

      “也不许再问我为什么不哭。”

      “好。”

      陈沛然答应得很快。

      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补充:“可是你以后要是想哭,可以哭给我看。”

      季知还冷冷地看着他。

      “你又问了。”

      “我没有问。”

      “你说了。”

      “那我不说了。”

      陈沛然将嘴巴闭上,用手在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说话。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的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季知还低头看他。

      “陈沛然。”

      没有回应。

      “你回去睡。”

      陈沛然闭着眼睛,含糊地说:“我陪你。”

      “你已经睡着了。”

      “没有。”

      他说完,脑袋直接撞在了自己的枕头上。

      季知还坐在床上,看着地板上的人。

      陈沛然的睡姿很不安稳,刚开始还蜷着身体,后来慢慢伸展开,枕头被压到了一边,半张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季知还皱了皱眉。

      他下床,把自己的薄毯拿下来,盖在陈沛然身上。

      陈沛然似乎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抓住毯子一角。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季知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弯腰把他的枕头往脑袋下面挪了挪。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素琴出现在宿舍门口。

      她看见地上的儿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然。”

      陈沛然猛地睁开眼睛。

      “妈妈?”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素琴走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我来陪知还。”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胡闹。”

      “妈妈。”陈沛然抱着枕头,不肯往外走,“知还晚上会害怕。”

      陈素琴看向床上的季知还。

      男孩已经重新坐回床上,手边放着那本旧书,神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不害怕。”陈素琴说。

      “他只是没哭。”

      “没哭也不代表害怕。”

      “可是……”

      “回去。”

      陈素琴不再和他争,弯腰把枕头从他手里抽走,牵住他的手往外走。

      陈沛然一步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挣开母亲的手,跑到季知还床边。

      “知还。”

      季知还抬头看他。

      “我明天再来。”

      “不用。”

      “那我后天来。”

      “也不用。”

      “我每天都来。”

      季知还刚要开口,陈沛然已经被陈素琴拽住了后衣领。

      “走了。”

      “知还,你要是害怕就叫我!”

      “他不会叫你。”陈素琴替季知还回答。

      陈沛然仍然不放心,直到被母亲拖出门外,才恋恋不舍地朝里面挥了挥手。

      宿舍门缓缓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知还重新拿起书,却没有翻页。

      他看着那扇门,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有人陪着。

      养父母会替他准备好衣服和饭菜,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也会在他考试得了第一名时夸他聪明。

      可他们从来没有坐在他的床边,问他晚上怕不怕。

      因为他们以为他不怕。

      或者说,他们以为他不需要。

      季知还低头看向地面。

      那条薄毯还留着一小块被压皱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在那里待过。

      他伸手把毯子叠好,放回床尾。

      门外又响起了陈沛然的声音。

      “妈妈,我的枕头还在里面!”

      “明天再拿。”

      “可是那是我的枕头!”

      “你今晚先睡妈妈的。”

      “那你睡什么?”

      “少废话,快走。”

      声音越来越远。

      季知还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开口。

      或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快要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宿舍太安静。

      也或许是因为那颗苹果味的糖,最后确实变甜了。

      “陈沛然。”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

      陈沛然立刻探出脑袋。

      “你叫我?”

      季知还坐在床上,神情依旧冷淡。

      “你的枕头。”

      “什么?”

      “明天记得拿走。”

      陈沛然愣了愣,随后用力点头。

      “好!”

      他被陈素琴再次拉走,声音却隔着走廊传了回来。

      “知还,晚安!”

      季知还没有回答。

      宿舍门关上以后,他躺回床上,望着那片模糊的月光。

      过了很久,他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沛然。

      这个名字比苹果味水果糖更甜一点。

      可他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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