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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胖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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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还被送到孤儿院那天,身上只带了一个黑色书包。
书包是养母去年给他买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偶。那只布偶原本是白色的,洗过几次后变得灰扑扑的,左边耳朵还开了线。
养母说等有空替他缝好,可她没有等到那个时候。
七岁的季知还背着书包,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
送他过来的是社区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女人姓周,一路上都在试图和他说话。
“小还,等会儿进去以后,老师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好不好?”
“里面有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你们可以一起上课,一起玩。”
“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以后如果有合适的家庭,也许……”
季知还始终望着车窗外,没有出声。
汽车驶过一排低矮的商铺,穿过两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前。
铁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青阳市儿童福利院。
他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也知道这些字意味着什么。
养父母下葬后的第13天,他被送到了这里。
不是暂住。
也不会有人再来接他回家。
“小还,到了。”
周阿姨替他打开车门,伸手想牵他。
季知还避开她的手,自己跳下车。
初秋的太阳依旧很晒,水泥地面被照得发白。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下摆着掉漆的跷跷板和滑梯。
几个孩子正在追逐,笑闹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季知还,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他。
季知还没有看他们。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墙面刷成浅绿色,下半部分留着许多擦不掉的黑色的鞋印和手印。
经过活动室时,一个皮球从门里滚出来,撞到季知还脚边。
“球!”
里面有人喊。
季知还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球拨了回去。
一个缺了门牙的男孩跑过来捡球,看见他时愣了愣。
“你是新来的?”
季知还没有回答。
“小杰,回去。”
老师从活动室里探出头,叫住那个男孩,又朝季知还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刻意的温和。
这些天,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
邻居、警察、医院里的护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前来处理养父母遗物的远房亲戚。大人们一看见他,就会不约而同地放轻声音,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望着他。
仿佛他只要被轻轻碰一下,就会立刻碎掉。
可季知还没有哭。
出事那天没有,葬礼上没有,被带离生活了5年的家时也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他还不明白死亡是什么。
其实他明白。
死亡就是养父再也不会在下班时给他带糖炒栗子,养母不会在晚上提醒他刷牙。门口的拖鞋还在,衣柜里的衣服也在,可无论他等多久,都不会再有人用钥匙打开那扇门。
他只是觉得,哭没有用。
既然没有用,就不必做。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福利院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慢。
“你就是季知还?”
季知还站在办公桌前,点了一下头。
“今年7岁?”
他又点头。
“上过小学了吗?”
“上过。”
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翻开桌上的材料。
“读一年级?”
“二年级。”
“提前上学了?”
“嗯。”
“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送他来的周阿姨连忙解释:“这孩子成绩很好,原来的学校说,他期末考试是年级第一。他养父母平时也很重视他的教育,钢琴和英语都学过一些。”
林院长的目光停在材料上。
季知还知道,她正在看什么。
姓名,季知还。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1年11月7日。
生父母信息不详。
2岁时被发现独自在火车站候车室,后由季家夫妇依法收养。
7岁时,养父母因交通事故去世。
无其他符合条件的监护人。
每一个字都和他有关,可被打印在纸上以后,又显得与他毫无关系。
林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知还,你还记得亲生父母吗?”
“不记得。”
“有没有听养父母提过他们?”
“没有。”
“那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平时来往比较多的也算。”
“没有。”
“爷爷奶奶呢?”
“去世了。”
“外公外婆?”
“没见过。”
“你再想一想,有没有哪个叔叔阿姨说过愿意照顾你?”
季知还抬起眼睛。
“没有。”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被反复询问后的不耐烦。
周阿姨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小还,要好好回答林院长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阿姨面露尴尬,林院长却没有生气。她重新戴上眼镜,在材料最后一页签了字。
“这孩子太懂事了。”
她低声说。
季知还听见了。
他不明白这句话和懂事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没有人愿意照顾他,所以他被送到这里。没有亲人会来接他,所以他以后要住在这里。
事情就这么简单,大人却总喜欢绕着圈子问,仿佛问得足够久,答案就会发生改变。
“小还,你先坐一会儿。”
周阿姨把他带到靠窗的椅子上。
“我们把手续办完,再带你去宿舍。”
季知还摘下书包,抱在怀里坐下。
办公桌上的电风扇摇头转动,吹起一摞材料的边角。墙上的钟已经停了,秒针卡在数字4和数字5中间,每隔一会儿便徒劳地抖动一下。
几名工作人员围着他的材料核对信息。
“原来的房子怎么处理?”
“是租的,房东已经收回去了。”
“遗物呢?”
“能带的都在这里,其余东西暂时由社区保管。”
“孩子的户籍需要迁过来。”
“学校那边也要重新办手续。”
那些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听清楚。
季知还低下头,看着书包上的布偶。
它开线的耳朵随着电风扇吹来的风轻轻晃动。
昨天离开家时,周阿姨问他想带什么。
他拿了两套衣服、几本书、文具盒和一张全家福。最后,他在卧室门口看见这个书包,便把它也带上了。
养母把书包送给他时,曾蹲在他面前,认真告诉他,上学以后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可以总是一个人看书。
他说,一个人看书也没有什么不好。
养母捏了捏他的脸。
“可是一个人久了,会寂寞的。”
“寂寞是什么?”
“就是想找一个人说话,却不知道该找谁。”
当时他觉得,这个解释很奇怪。
想说话就说,不想说便不说,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人?
现在办公室里坐着许多大人,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以后,却没有一个人在和他说话。
季知还抱紧了书包。
他没有觉得寂寞。
他只觉得厌烦。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过花坛边的枯叶,又慌慌张张地停住。
季知还起初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玻璃窗外慢慢冒出半个脑袋。
先是一撮乱蓬蓬的黑发,接着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那双眼睛越过窗台,小心翼翼地往办公室里张望。
季知还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窗外站着一个白净的小胖墩。
他看起来和季知还差不多大,穿着福利院统一发放的蓝色短袖,衣领歪向一边。大概是因为身高不够,他正踮着脚,双手紧紧扒住窗沿,两颊被憋得微微泛红。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小胖墩明显愣住了。
下一秒,他像受了惊似的猛地缩下去。
窗外只剩下几片被踩歪的花草。
季知还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没过多久,那撮头发又从窗台下面冒了出来。
这一次,对方没有直接露出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观察他。
季知还冷冷地看过去。
那只眼睛眨了两下,再次消失。
窗外传来衣服摩擦墙面的声音。
季知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转过脸,继续盯着墙上那只坏掉的钟。
秒针仍在原地颤动。
几秒后,窗台边缘出现了几根胖乎乎的手指。
那只手摸索了半天,似乎想抓住什么。直到确认旁边没有人,窗外的小胖墩才第三次探出脑袋。
季知还问:“你在干什么?”
小胖墩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话,脚下一滑,整个人骤然矮了下去。
窗外响起一声闷响。
“哎哟。”
季知还下意识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坛旁倒扣着一只红色塑料桶,小胖墩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大概原本踩着那只桶,想借此看清办公室里的情形,结果被季知还一吓,连人带桶一起摔了下来。
季知还低头看他。
小胖墩仰着脸,也看着季知还。
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窗,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小胖墩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把食指竖在嘴边,很认真地“嘘”了一声。
季知还皱眉。
“为什么?”
小胖墩指了指办公室里面,又指了指走廊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不能让老师知道。”
“知道什么?”
“我在这里。”
“你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因为我刚才在睡觉。”
季知还没有听懂。
小胖墩解释道:“老师让我们睡午觉,我偷偷跑出来了。”
“那你应该回去。”
“我不困。”
“这和我没关系。”
季知还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
小胖墩着急地扒住窗台,却又想起自己够不到,只好重新扶起那只红色塑料桶。
桶底大概已经裂了,他踩上去时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再次摔倒。
季知还看了他一会儿。
“你下来。”
“我还没站好。”
“桶坏了。”
“没有坏,它就是有一点歪。”
话音刚落,塑料桶往旁边一斜。
小胖墩慌忙跳下来,勉强站稳。他低头摆弄片刻,干脆放弃了重新爬上去的打算。
窗户外安静下来。
季知还以为他终于走了。
片刻后,一只手从窗台下方伸出来。
那只手很胖,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小窝。它努力举高,指尖夹着一颗绿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在窗沿上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糖放稳。
“给你。”
小胖墩的声音从窗户下面传来。
季知还看着那颗糖,没有动。
“我不要。”
“是苹果味的。”
“我不喜欢苹果。”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喜欢什么?”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就是不知道。”
那只手还停在窗台边,似乎不愿意收回去。
“苹果味也很好吃。”小胖墩认真劝他,“有一点酸,但是后面会变甜。”
“我说了不要。”
“你先拿着,可以以后再吃。”
季知还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什么给我糖?”
小胖墩想了很久。
“因为你是新来的。”
“新来的就要有糖吗?”
“嗯。”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季知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窗外的小胖墩见他迟迟不拿,又说道:“你别怕,糖没有掉在地上。我一直放在口袋里,还是干净的。”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拿?”
“不想拿。”
“你是不是不高兴?”
季知还没有出声。
所有大人都问过他是不是难过,是不是想哭,是不是想念爸爸妈妈。只有窗外这个连脸都露不出来的小胖墩,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好像不高兴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和午饭不好吃、睡不着午觉一样普通。
季知还看着窗沿上的水果糖。
绿色糖纸被阳光照得透明,里面隐约露出圆形糖块的轮廓。
养父出事前一天,也给他买过一袋水果糖。
他嫌太甜,只吃了一颗。
后来那袋糖被放在客厅茶几上,再也没有人动过。
“你到底要不要?”
窗外的人等得有些着急。
“我的手举酸了。”
“你可以放下。”
“放下你就看不见我了。”
季知还怔了怔。
他抬起头,看向玻璃窗。
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只努力举高的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像是不久前被什么东西勒过。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沾着刚才摔倒时蹭上的泥土。
季知还终于伸手,拿起了那颗水果糖。
“好了。”
窗外那只手立刻收了回去。
紧接着,红色塑料桶又被拖到窗边。小胖墩踩上去,摇摇晃晃地露出整张脸。
他看见季知还手里的糖,眼睛弯了起来。
“我没有骗你吧?”
“什么?”
“是苹果味的。”
“我还没吃。”
“那你快吃。”
季知还不想吃,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拆开了糖纸。
糖块含进嘴里的瞬间,一股过分浓郁的苹果香精味漫开。
小胖墩隔着窗户问:“甜不甜?”
“不甜。”
“怎么可能?”
“很酸。”
“后面会甜的。”
“你吃过?”
“吃过很多。”
“怪不得你这么胖”
小胖墩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瞪着季知还。
“我不是胖。”
“你就是。”
“老师说我是在长身体。”
“别人也在长身体。”
“我只是长得快一点。”
“哦。”
季知还嘴里含着糖,表情仍旧淡淡的,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才会有的情绪。
小胖墩气呼呼地鼓起脸。
“我叫陈沛然。”
季知还没有接话。
“耳东陈,水字旁的沛,然后的然。”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叫什么?”
“材料上写着。”
“我看不见。”
季知还朝桌面上的文件看了一眼。
“季知还。”
“哪个季?”
“季节的季。”
“知呢?”
“知道的知。”
“还呢?”
季知还顿了一下。
“归还的还。”
陈沛然趴在窗台上,认真重复了一遍。
“季知还。”
这是第一次有人完整地念出他的名字时,没有带着同情,没有带着试探,也没有用那种哄孩子般刻意放轻的语气。
陈沛然只是想记住他。
“知还。”他又叫了一遍,“我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我不想玩。”
“那我找你说话。”
“我也不想说话。”
“我可以自己说,你听着就行。”
“我不想听。”
陈沛然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那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不可以。”
“为什么又不可以?”
“你很吵。”
“我可以不说话。”
季知还显然不相信。
走廊外忽然传来老师的声音。
“陈沛然?”
陈沛然脸色一变,立刻从塑料桶上跳下去。
“陈沛然,你是不是又没睡午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沛然来不及搬走塑料桶,只能弯着腰躲到花坛后面。躲好之前,他还不忘从窗台下面伸出手,朝季知还挥了两下。
“别告诉老师。”
季知还没有回答。
活动室的老师很快走进办公室。
“林院长,你们看见陈沛然了吗?”
林院长从材料里抬起头。
“没有。他又跑出来了?”
“这孩子中午就没老实过,我一转身他就不见了。”
老师说着,朝窗外看去。
红色塑料桶歪倒在花坛边,几片叶子还在轻轻晃动。
躲在下面的人大概也发现自己忘了藏桶,慌忙缩起身体。可他长得太圆,蓝色衣角还是从花丛后露了出来。
老师正要往窗边走,季知还忽然开口。
“他往楼梯那边去了。”
老师停下脚步。
“你看见了?”
“嗯。”
“什么时候?”
“刚刚。”
老师道了声谢,转身追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几秒后,花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沛然小心地抬起脑袋,确认老师真的离开后,才从花坛后面钻出来。他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碎叶子,脸颊也蹭了一道灰,模样比刚才更加狼狈。
他隔着窗户看着季知还。
“你帮我撒谎了。”
季知还把目光移开。
“我没有帮你。”
“你就是帮我了。”
“我只是不想让她过来。”
“那也是帮我。”
陈沛然高兴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知还,你真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季知还。
养父母说他聪明、懂事、让人省心。老师说他安静、早熟、自尊心强。亲戚则说他脾气古怪,不像普通孩子那样讨人喜欢。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谎话,说他好。
季知还含着那颗苹果糖,没有纠正陈沛然。
糖块最外层的酸味已经融化。
剩下的果然是甜的。
“知还,我们下午一起玩吧。”
“不去。”
“那吃晚饭的时候,我给你留位置。”
“不用。”
“晚上呢?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电视。”
“我不看电视。”
“那明天早上……”
“陈沛然。”
“什么?”
季知还抬头看他。
“你真的很吵。”
陈沛然眨了眨眼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季知还愣住。
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是重点。
陈沛然已经从塑料桶上跳下来,抱起桶朝活动室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跑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只露出半张脸,隔着玻璃小声叮嘱:“糖纸别扔,给我留着。”
“你要糖纸干什么?”
“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现在还不知道。”
陈沛然说完便跑了。
季知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后。
身后的工作人员还在核对材料。
有人叫他的名字,让他过去按手印。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右手拇指按进红色印泥,又在写有自己名字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指印。
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为福利院的一员。
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人特意记住这一天。
只有一颗廉价的苹果味水果糖。
季知还把糖纸叠了两次,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许多年后,那张糖纸的颜色褪尽。
可他始终没有扔掉。
因为那是他来到这里以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也是陈沛然第一次,把手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