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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陵川看见世子走到床边,层层幔帐随风飘荡,轻拂过他的肩头衣角,虽觉得殿下那一身无处使的精力今日泄的过早,他还是识趣地开门退下了。
      天渐黑,郡主府各处都点起了灯火。紫鸢挑着灯笼,领着一行侍女从湖边小径前来。灯笼的烛火在夜中明明灭灭,一行侍女皆手持托盘垂首不语,远处,哀乐隐隐传来。陵川觉得莫名瘆人,他的那一丝困意都跑了。
      紫鸢还是那副笑脸,“陵川小哥,奴婢是来为殿下送洗漱一应用具的,郡马交代了可不能慢待殿下。”
      “进来。”
      不等陵川反应,屋子里的谢载旌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响,紫鸢绕过陵川就领着侍女们进了房门,像木偶一样行过礼各司其职地做着自己的活计。
      看到屋中一应俱全,紫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来时一样挑着那灯芯快燃尽的灯笼带着身后的侍女目不转睛地走了,还不忘转身交代陵川,“殿下是贵客,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了,一定要告诉郡马,主子会满足殿下的。”
      她脸上的笑不曾变,陵川却觉得莫名意味深长。
      身后屋内传来了水波晃动的声音,他进屋撩开帘子。
      谢载旌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麦色的肌肉上覆着深深浅浅的疤痕,肩头还裹着已经渗出了暗红血迹的白布。他正抬着胳膊用一块素色的巾布擦拭,丝毫不管这样的动作让血渗的更多了。
      “殿下!伤口怎么裂开了!”陵川焦急地喊。
      “嗯,无事。”
      谢载旌若无其事的样子让陵川更着急了,这片伤从肩膀一直裂到肩胛深可见骨,王爷看到脸都吓白了,偏殿下总当没事人,自能下床就时不时舞刀弄枪,简直不像伤在他身上一样。
      “怎么能没事呢?殿下今日走的匆忙没想到要住外面,胡太医开的药没带在身上……不行,我得为殿下找些药去!”
      谢载旌一把拉住了恨不得能长翅膀飞出去的小厮,反手披上外衣系紧了腰带。
      “不急,我自己去。”
      “您自己去?”
      “刚那丫鬟不是说了,想要什么去找姑父,他会满足我的。”他邪气地笑了笑,“你留着,要是有人找来了,就说我去找药了。”
      “黑灯瞎火的有什么人”陵川嘀嘀咕咕,一抬眼已经不见人影了。

      夜晚的郡主府寂静非常,不知是因为失去了它曾经的主人,还是如今的主人太过安静。几位侍女挑着灯从湖边走过,从湖面掠过的微风吹乱了他们的发,却吹不乱手中灯笼的灯芯,微弱的烛火在夜色里挺立的异样夺人眼。
      平稳到这种地步,这群侍女的武艺不低。
      谢载旌轻声轻脚从竹林走出来,看了一眼侍女远去的背影,他想了想,沿着今日过来的路线往回走。
      没办法,他只知道这条路,没有哪家高门大宅要比这座郡主府更黑了,不知道的以为府上没钱点灯了,看不清路不好乱跑容易打草惊蛇。
      况且,灵堂可是很有必要看一下的,想着那口黑瞳瞳的棺材,谢载旌沉下了心。
      本来以为来灵堂这得废一番功夫,少不得要打发几个守灵的下人,说不定还会碰到那个柔弱的美人姑父,没想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白幡不动,黑棺沉重,像是要把注视他的人吸进去。
      谢载旌抬了抬棺盖,没下钉,他一使劲就掀开了。
      想过棺中会没有永安郡主的尸体,但冷不丁和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对上了,谢载旌还是惊了一下。
      是下午那个大闹灵堂的年轻侍君。
      叫什么忘了,光记得那会脸上的趾高气扬了,不想才过去几个时辰,僵白的死人脸上只剩下了惊恐。
      脖颈上有勒痕,看来是被人吊死的。
      啧。
      姑父这么心狠啊。
      谢载旌毫不怀疑让他死的除了薛兰刻还会是这座府上的别的什么人。
      棺椁内除了这具新鲜的尸体再无旁的,谢载旌阖上棺盖又朝住的院子方向走。
      至于药不药的,姑父住哪都不知道,怎么去找药。
      小王爷理直气壮地往回走。

      走过那条竹林,远远就能看见平静的湖面。
      湖面泛起波澜,本应该只有四盏宫灯照明的湖边水榭却被几盏更加明亮的灯笼围着。
      谢载旌停下了脚步,和亭中之人对上了视线。
      薛兰刻脱下了麻布孝衣,着一袭单薄的白衫,不过在灯火下细看,素衣上精致的云纹若隐若现,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山露水。
      这样才衬他,也不知道这衣服下还穿着几层,一会要就寝又要脱几件?谢载旌迎着那柔和沉静的目光走上前。
      没想到睡前还能再看到美人,谢载旌好心情地笑了笑。
      灯火吐露的微光要被亡妻那高大的侄儿给挡完了,逆光下谢载旌的眼里好像在冒光,像看见肉的恶狼。
      薛兰刻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轻唤他旌儿。
      “姑父,这么晚了怎么来侄儿这来?”丝毫不提自己怎么从外边进来,也不问他为什么在这等。
      谢载旌毫不见外地坐在了薛兰刻身侧,又顺手地抓住了人家的五指在掌内捏了捏,感受着这双手的冰凉滑腻。
      “夜晚风大,姑父穿的薄了,陵川,去把我今日带着的大氅拿来。”
      龟缩在一旁的陵川终于抬起了头,感念殿下终于看到自己了,忙不迭地去拿大氅了。
      哼,这大氅殿下不愿意披王爷又不准脱,可是他一路捧过来的,没想到现在披别人身上了。
      这期间薛兰刻一直不曾说话,不打断也不询问,也不拿回自己被外侄揉搓的手,直到黑色的大氅披在了身上,他才叹着气抽回自己的手精准地抚在了谢载旌的肩头伤口上。
      “你这孩子,怎的没带药也不和姑父说?可是要明日荣王兄长杀到我府上才要告诉我?”
      谢载旌顺着他的力道又把那只手给扯回来了,可不能再让他这么摸了,从来没觉得伤口这么痒过。
      “姑父说的哪里话,侄儿这不就前去找姑父了,谁知郡主府这么大也没见个丫鬟,走着走着就走到前厅去了,顺手给姑母又上了三炷香。”
      “永安会感念殿下的一片孝心。”薛兰刻笑了笑,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大氅,暗色的外衣衬的那张脸更加白皙。
      “时候不早了,旌儿记得就寝前把药上了。”说罢转身欲走。
      “姑父别急,”谢载旌拉住了他的袖子,薛兰刻转身看他。
      “姑父有所不知,我肩上这伤位置有些刁钻自己半天碰不到,陵川这小子看见伤口冒血就犯晕。”
      “所以,”他把药放在了薛兰刻的手心里,笑的有些邪肆,“这药还得姑父帮帮旌儿。”

      和守在门口的紫鸢四目相对,陵川无言,他是晕血,但殿下你平常不都是自己上的吗,别人帮你一下跟害你命一样,到底谁敢靠近你的伤。
      屋内,灯光昏暗,帘子上的珠串无风自动,哗啦啦拍打在一起。
      少年郎的身材精壮结实,稍微一用力虬结的肌肉就显露出来,肩头上渗出的血已经染到了贴身的白色里衣。
      薛兰刻一点一点解下了黏连在一起的纱布,这道伤口确实长,从肩头到后背,底下浅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凸起的肩胛骨上还是血红一片,一抬手落手就连缀着这里的伤不得好。药膏散落在伤口上,不难想到平常上药都是随意撒上去的。
      薛兰刻摸了摸已经结痂的地方,感受到身前之人突然绷紧的身体,用打湿的布巾擦去伤口上污糟的痕迹,他拿起手里的药重新撒上去。
      药粉奇异的芳香在这片小空间里蔓延。
      “这药是,嘶……”,伤口上传来的痛让谢载旌止了声,这药疼的有些过分,像是直接撒在断裂的筋骨上。
      “加了几味好东西,会好的快一些。”薛兰刻绕到他的正面,为他缠上崭新的纱布。
      鼻端的香气让谢载旌睁开了紧闭的眼,他贪婪地猛吸了一口,好似这样能缓解一些伤口的疼痛。
      看见他忍痛的脸,薛兰刻勾了勾唇,缠好的纱布在他的胸膛前打了个结。
      不知是药里有什么成分致眠,还是薛兰刻身上的香勾魂,谢载旌一晃神他已经躺在了床塌上,榻边坐着人,薛兰刻还没走。
      “姑父……”看着烛火里美人展翅欲飞的眼睫,他抬起手想抓住什么。
      “嗯。”薛兰刻按住了他的手。
      “乖侄儿,告诉我,你在灵堂都看见了什么?”
      谢载旌猛睁开眼,他不奇怪薛兰刻会问起这个,他等在那里明显是守株待兔,不过……
      “姑父给我下了什么药?”大脑越来越昏沉,他后知后觉,这总不能是什么毒药吧,应该不会吧?
      “放心,让你安心养伤的好东西。你想找什么,嗯?想清楚了明天告诉我,我会满足你,要不然……”愉悦地笑声传来,近的像是趴在他的耳边笑。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的像鬼在低语,“不然,旌儿就留在这里永远陪我吧……”
      谢载旌觉得自己好像笼在了一层雾里,强烈的睡意让他阖上了眼。
      他使劲翻了翻身,用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脸埋在了身边人的袖口,在迸发的香气里陷入了无边黑暗,耳边还有轻声的笑传来。

      “世子!世子!快醒醒!”
      谢载旌不耐地睁开了眼,对上了陵川焦急的脸。
      本来想先一拳打过去再说,又想到肩上的伤会不会裂开,毕竟那药是真疼,就算美人姑父让他抱在怀里上他也难保会乐意再经历一次了。
      陵川见他终于醒了,一边奇怪怎么今日睡得这么沉一边正色道:“陛下传召。”
      谢载旌一凛,是了,已经一月了,梁温的战报就算是人跑着送来的也该到了,是死是活也该有个说法了。
      想到北疆诡异的局面和疑点,他的鼻尖仿佛又燃起了一阵兰香。
      谢载旌带着陵川还没走出院门,厅堂里坐着一道温润的人影,他素手挑起帘子叫住谢载旌。
      “旌儿,来,先用些早膳。”
      陵川刚想回复陛下传召郡马担待回头再用云云,高大的背影就从他面前闪过,一屁股坐在薛兰刻对面。
      不是,你就这么缺这顿饭,王府饿着你了,圣上还等着呢。
      谢载旌没空理气地跳脚的陵川,毕竟他自己也纳闷一恍惚一抬眼一碗粥就递到眼前了,对面的薛兰刻盛起一勺要喂给他。
      白的手青的碗,细细的指骨端着碗沿,还轻轻吹了吹热气才送到他面前。
      “姑父怎么这么会照顾人。”他恶狠狠地一口吃完了粥,恨不得连他的手也吞了一样,像刨食的小狗,惹得身后的侍女捂着嘴笑。
      薛兰刻也勾起了唇,饮下一口茶,淡淡道:“能照顾殿下是我的福分。”
      什么福分不福分的他都该走了,总觉得这顿饭好吃难消化。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站起身往外走,“姑父不知,陛下传召,侄儿得进趟宫了,父亲要的东西回头送到荣王府就行,改日侄儿再来拜见。”
      “你要是还想上战场,就得对陛下说实话。”
      谢载旌收回迈开的脚,他定定站着,本就高大壮硕的身体连早晨的日头都挡完了。
      他转身看向阴影里的薛兰刻,美人面上还是挂着那副温宜得人的笑。
      “实话?什么是实话?姑父又想听什么实话?”
      从他回到京城就闭门不出,外人只知道这场战事赢了却不知道内情。
      不过见他躺着回来,众人都呵呵一笑说小王爷金尊玉贵纸上谈兵,莫不是在北疆吓得尿了裤子当了逃兵?
      这些他都知道,不过在他回来当日荣王就连夜进宫面圣,天明出了宫却讳莫如深独自静坐,随后就告诉他别的不急先把伤养好,自己老子总不能害自己,他乖乖听命躺了整整一月昨日才回京第一次踏出府门。
      所以,他这个刚死了老婆的姑父到底知道什么?他也不是傻子,这一天一晚上再不忌也能发现此人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软面包子,京里的人就眼拙成这样,还是觉得他蠢就没打算在他这藏?
      他确实对他爹少说了点东西,那这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载旌勾起嘴角,背着光让他脸上的笑显得僵硬又凶狠,沙场上沾染的血腥气如有实质般从眼里冒出来。
      薛兰刻放下茶盏,“叮”的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他起身走向他,边走边说,“不是我要听,是你要让陛下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隐瞒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小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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