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带一个人类回家》保持通话

7、Comfort “您……没

　　艾略特用通用权限打开门，紧接着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那人身形被撞得摇摇欲坠，艾略特在他摔倒之前精准地扶稳了他。

　　曲梦蓝抬起脸，他面颊潮红，眼睛也又红又肿，但穿戴整齐。

　　“你要去哪？”艾略特问。

　　“诊所。”曲梦蓝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艾略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仿真皮肤上的温度传感元件通知了他的模拟思维中枢：39.58 ℃。

　　“你发烧了。”艾略特说。

　　“请您让一让，我要出去。”曲梦蓝语气冷硬得像石头，他脑袋昏昏沉沉，刚才那一撞还牵动了伤处，整个人又痛又晕，现在不忘使用敬语就已经调用了他全部理智。

　　忽然，他的身子腾空了——红衣主教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我送你去诊所。”红衣主教说。

　　曲梦蓝惊讶地望着他：“你想干嘛？什么诊所？杀人灭口摘器官的诊所吗？你放我下来！”

　　红衣主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屁股不疼了是吧？”

　　曲梦蓝脸色由红变青：“呜……”

　　变态AI！干嘛老惦记人类的屁股……

　　***

　　艾略特把曲梦蓝送到了最近的诊所。兴许是被人抱着太舒服了，这个人类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脸贴着他的臂弯。

　　诊所的入口是候诊室，现在是晚上，接待室没有其他等候的访客。

　　值班的生物医生罗伯特走出来：“艾略特阁下，您怎么亲自送人类来？您发个信息，我们去接他就好了。”

　　“谁制造的问题，谁负责解决。”艾略特冷漠的脸上透着一丝生无可恋。

　　他也没想到只是模仿人类教训小孩揍了几下屁股就把人弄发烧了，看来这家伙的身体不像看上去那样健康。

　　他刚刚向枢机会提交了一张假条，今日的任务要推迟3小时提交。

　　最近社会上在辩论要不要把智械“吃饭”这个历史遗留功能优化掉，智械的能源来自特制电池，本来可以在身体随便哪个方便的部位开个电池槽，然而智械的发明者似乎是个富有童趣的人，把智械的电池槽设计在了躯干中央，也就是人类“胃”的位置，电池输送管道还只能容纳最小容量的电池……至今智械给自己换电池还需要一口一口地“吃饭”。

　　一部分智械认为“吃饭”功能纯属冗余，另一部分认为“吃饭”行为有利于个体之间的沟通，比如人类很多重大决定都发生在饭桌上。

　　所以艾略特的任务就是评估“吃饭”这个功能的利弊，为此，他要分析一百万份吃饭表现案例，做一万次社会学模拟，本来计划今天晚上九点完成。

　　看来今天得加班了，艾略特默默叹气。

　　更麻烦的是，那个人类肯定会记仇。

　　生物医生罗伯特看了一眼M10497的伤，顿时共感似的“嘶”了一声。虽然没流血，但看这红肿程度，就知道红衣主教是下足了力的，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随便磕碰一下都会疼半天，艾略特阁下下手真够没轻没重。

　　罗伯特一直听说这位艾略特阁下是枢机会红衣主教里脾气最古怪的一位。

　　智械以理性著称，遇到问题总是在辩论中达成共见。但艾略特是暴力分子出身，他战时是负责剿灭“神秘化”生物的智械军总指挥，这段经历塑造了他倾向于利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性格。帝国建立后，艾略特被任命为帝国伦理学顾问，这并不能改变他是个西装暴徒的事实。

　　不像罗伯特是作为人类养老院护工开发出来的，被训练成一副和蔼可亲的性格。

　　罗伯特把M10497送到急诊室，先给他注射一针退烧剂，想再给他做个全身检查，艾略特阻止了他。

　　“我来处理吧。”艾略特说。作为红衣主教，他拥有完整的帝国知识库访问权限，对人类来说是一个全能医生。

　　罗伯特心领神会。红衣主教一定是看上这个人类了，虽然一直听说艾略特阁下不近人色，枢机会其他红衣主教家中都养着一个漂亮的人类，出席社交场合的时候带在身边，暗暗比较谁的人类品相更好，胜者意味着拥有更强的魅力，毕竟领养人类需人类自愿。

　　只有艾略特一直形单影只，对外宣称工作忙，回家后没精力再照顾一个活人。

　　看起来阁下终于开窍了。

　　罗伯特露出姨母笑，把病人留给艾略特，自己回办公室了。

　　艾略特对曲梦蓝进行了全身检查，“碳基生物体分析程序”的报告显示，曲梦蓝发烧并不是因为身体的伤，而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心因性发热”。

　　艾略特的推理系统一时运转卡壳：心理压力？

　　原来这家伙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天天中二病爆发的熊孩子了。

　　现在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呢？

　　***

　　曲梦蓝睁开眼睛，现自己俯身卧在一张洁白、陌生的床上，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珠警惕地转了一圈，瞥到了一枝金属牧杖，就靠在他床边的桌子上。

　　曲梦蓝心里一惊，反射性地翻过身子，臀部碰到了床，疼得他又龇牙咧嘴地趴了回去。

　　“你终于醒了。”清晰冷冽的声音从他头上方传来。

　　曲梦蓝转了一下头，看到红衣主教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形状的电池。

　　他想起来了，他在旅馆房间发起了烧，就想去诊所，结果在门口撞上了杀回马枪的红衣主教，然后……他真把自己带到诊所来了？

　　曲梦蓝感觉自己不发烧了，身体也没缺部件，除了屁股疼，但应该只是被打了十鞭的缘故，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他看了看身上被别人换上的病号服，内裤好像也不见了，于是小心地看向红衣主教：“您……没对我做什么吧？”

　　艾略特：……真想再赏他一巴掌！

　　这家伙一觉睡到第二天，他就在病房待了一晚上，时刻监控他的身体状况，同时还要处理工作，他的电量都快耗没了。怕他的衣服摩擦伤处还给他换了宽松的衣服，结果这混账就是这么想他的！

　　“你看起来没事了，自己好好休息，以后不要旷课。”艾略特丢下这句话，拿起牧杖转身就走，西装披肩被他甩得飞起来。

　　“等等。”曲梦蓝下意识地喊道。

　　艾略特停步转身：“还有事？”

　　曲梦蓝：“主教阁下，您……真的放过我了？”红衣主教似乎并没有追查他逃课的原因，还好没让他发现自己给人修了一只仿真手的事。

　　艾略特觉得自己的怒气值又上升了50个百分点：“你自己第一天上课就旷课，让我跟你去旅馆开房听你辩解，实则诱惑我同你进行权色交易，到底是我不放过你还是你先招惹我？”

　　曲梦蓝逻辑清晰：“是您先假冒我的客户约我的……”

　　艾略特：“我没有约你，那天约你的是一个自称‘犯罪艺术家’的连环杀人犯，他的目标是长相上乘的人类，我是去抓人的，如果你那天进门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他被我电晕在地上。”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那天你早到五分钟，我去收拾的就不是他，而是你的尸体了。”

　　曲梦蓝震惊：“竟、竟然是这样吗！”

　　“犯罪艺术”的确是人类园里的一种……小众艺术。纵使如今人类不再为生计发愁，还是有一小撮人天生不甘安分。

　　曲梦蓝敏锐地发现了疑点：“主教阁下您现在还亲自出勤啊？”

　　艾略特面无表情：“路过，正好看见了，行个举手之劳，那人不是第一次杀人了，3号园的智械警卫队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那天我刚好抽查了3号园的安全档案。”

　　曲梦蓝拿过手机搜了一下，果然在优奈上搜到“3号园警卫队官方”一星期前发布的帖子：红衣主教艾略特阁下协助3号园警卫队捉拿连环杀人违纪者M25876，此人自称“犯罪艺术家”，在优奈账号“Blade”上多次发布艺术加工过的尸体图片，此前有两次杀人的违纪记录……

　　曲梦蓝盯着手机：“原来是这样……”

　　才怪。艾略特心说。如果不是我把你的名字、编号、艺名都设置成信息流过滤器的重点关注关键词，你现在已经变成人家手下的艺术品了。

　　曲梦蓝突然想起来，一个跟他睡过的作家说，他的气质甜美又苦涩，像焦糖咖啡，像龙胆酒，像于连和道林格雷，简直是艺术品！他对作家说谢谢你，我宁愿当艺术品被人搞，也不想搞艺术。

　　但绝对不是犯罪艺术家手下的艺术品啊！

　　曲梦蓝又想起了一个疑点：“那您昨天在旅馆说想领养我，是开玩笑的吧？”

　　艾略特沉默了几秒，说：“不是玩笑。”

　　曲梦蓝吃惊：“为什么？”

　　艾略特扯动嘴角轻笑了一下，竟然好看得让曲梦蓝一瞬间晃了神。

　　“我看你品相不错，正好我也没领养人类。”艾略特说。

　　曲梦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可是，可是……”

　　艾略特的怒气值又上升了10个百分点，快要爆表了。他默默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别那么害怕，根据智械帝国的法律，领养遵从双方自愿原则，如果人类不愿意被领养，智械也不能强迫人类。”

　　“哦。”曲梦蓝轻轻点头，一脸半信半疑。

　　艾略特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会让他很紧张，今天先放过他好了，于是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出病房。

　　艾略特没走几步，敏锐的听觉感受器就捕捉到细微的抽泣声，从曲梦蓝的病房里传出来。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心想那家伙又怎么了？

　　他回到病房，看到曲梦蓝的病床上长出一个大包——这家伙身体蜷成一团，把被子蒙在身上装蘑菇。

　　艾略特走过去，把手轻轻搭在大蘑菇上，感受到里面的人压抑的颤抖。似乎只要掀开被子一角，汹涌的恐惧就会溢出来，将整间屋子淹没。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他想。

　　一小时过去了，床上的蘑菇终于不再抖了。曲梦蓝把被子掀开一角，让脑袋钻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还有些心有余悸，但总算平静下来了。主要是短短几天发生了太多事，不仅有人要杀他，他自己还接连作死，每一件事处理不好他的小命就无了。

　　所幸一切都过去了，他现在安全了。

　　“咕——”曲梦蓝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诊所虽然提供餐食，但都是生命体征维持餐，难以下咽。

　　美食是AI唯一没法满足人类的，一是因为人类在地下待了十五年，地面的种植业和畜牧业都荒废了，种子和动物基因库也没保存好，重新发展需要时间。此外，自然界还有“神秘”残留，“神秘”也会影响动植物的状态，作物区和畜牧区只能建在“天穹”下。

　　总之目前人类只能在食物上委屈一下自己。

　　曲梦蓝决定直接回家，路上去喜欢的饭馆买点东西吃，虽然伤还隐隐作痛，但反正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一直待在病房也很无聊。

　　他爬起来，突然瞥到床头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拿过袋子一看，里面居然是一盒生煎包——他最喜欢的食物，还散发着热气——甚至还有一杯豆浆味合成蛋白饮料。

　　他确定自己醒来的时候，桌子上还没有这个袋子。难道……红衣主教来过了，在他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

　　面对美食，曲梦蓝的手自主行动起来，拆开包装盒，拿出一个包子送到嘴里。

　　好吃。这个AI为了领养自己，还真愿意花心思，曲梦蓝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地想。

　　如果再有人提醒他人类不喜欢挨打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