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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 十月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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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国庆。学校放七天,室友们都走了,宿舍楼空了大半。
裘安没有回家。他跟父母说学校有安排,其实没有。
他在这七天里做了一件事:他把这座城走了一遍。
他做了计划。他把城市按行政区划分成七块,每天一块,从早上八点走到晚上八点。他带着相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瓶水。
他要采集的是灰雾的空间分布。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不涉及任何具体的人、也不需要任何人许可的研究方式。他不能去问任何人身边跟着什么,那是私事。但天上的东西不是私事。天上的东西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在看,天气预报每天都在播。
如果这件事有规律,它就应该在分布上留下痕迹。
七天,他走了大约一百六十公里。
他记了四百三十二个观察点。
第一天,新城区。
新城的灰很少。他从早上八点走到中午,只记录到十一处,全部在高空,形态松散,移动方向一致,随风。
下午他走到CBD。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很亮,很干净。他在一栋楼下面站了半小时,抬头看,什么都没有。
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
新城区(第一天):观察点61,阳性11,阳性率18.0%。全部为高空散在型,无低位滞留。备注:该区人口密度高但居住人口密度低。多为写字楼、商场、政务中心。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白天此地的人,晚上不在此地。
···
第二天,老城区。
阳性率百分之六十三。
他在老城区从早走到晚,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这里的房子矮,天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上,抬头看只能看见一条天。
那条天上有灰。
不多,但持续。而且有很多是低位的——离屋顶只有三五米,缓慢地移动,或者干脆不动。
他在一条巷子里遇到一位老人,坐在门口摘菜。
"小伙子,你找什么呢。"
"我看天。"
老人抬头看了看。"看灰啊。"
"嗯。"
"这条巷子灰多。"老人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这条巷子潮。
"为什么多。"
老人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住的人多呗。"她说。
"新城人也多。"
"新城?"老人笑了,"新城那都是白天的人。晚上一关门,一栋楼亮不了几盏灯。"
裘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我们这儿不一样。"老人说,"我们这儿,几代人挤一屋。孙子考上大学走了,孙女嫁出去了,剩下的还是挤一屋。挤在一块儿,什么都藏不住。"
"藏不住会怎么样。"
老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裘安接住了。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不是警惕,是一种"你怎么会问这个"的东西。
"藏不住就都知道了呗。"老人低下头,继续摘菜,"知道了就都不说了。"
裘安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道了谢,走了。
走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在摘菜。她头顶上方大概四米的地方,有一团很小的灰。
它跟着屋檐的阴影,一动不动。
第三天,大学城。
阳性率百分之七十一。全市最高。
他走遍了六所高校。医科大、师范、理工、财经、艺术学院、职业技术学院。
规律很明显:宿舍区的灰远多于教学区。教学区的阳性率是百分之三十四,宿舍区是百分之八十九。
而且宿舍区的灰有一个特点——它们贴着楼。
不是飘在楼上空,是贴着某一面墙,某一扇窗,某一个阳台,停在那儿。
他在艺术学院的宿舍楼后面站了很久。那栋楼有六层,他数了一下,一共有九团灰贴在不同的窗户外面。
其中一团已经不是"团"了。它有了形状,像一个人趴在窗台上,脑袋垂进屋里。
他没有拍照。
他在那栋楼下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一直在想一件事:那扇窗户里面的人,知不知道它在那儿。
后来他走了。
他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一行:
大学城(第三天):阳性率71.0%(全市最高)。宿舍区89%,教学区34%。形态分化在宿舍区更常见。
他没有写他站了二十分钟。
第四天,工业区与城中村。
阳性率百分之四十六。
他在这一天走得最累。工业区很大,路很直,很长,没有树。
下午三点,他路过一家汽修店。
那家店在一条辅路的拐角,卷帘门开着一半,里面很暗。门口停着一辆很旧的摩托,被拆得只剩骨架,零件摆了一地,摆得很整齐——按大小和功能分组,螺丝在最左边的托盘里,按长度排了三行。
裘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排列方式。
一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很高,很壮,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臂上全是油。他抬头看见裘安,问:"修车?"
"不修。"
"那你看什么。"
"你螺丝按长度排的。"
那人愣了一下。
"啊。"他说,"好找。"
"你懂车?"
"不懂。"
"哦。"
那人又滑回车底下去了。
裘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店里的墙上挂着一个日历,翻在九月,没翻过来。日历旁边有一张纸,用胶带贴着,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周三下午留一个位子。
裘安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问。
他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的上空。
什么都没有。整条街这一段都很干净。
他在笔记本上记:
工业区某汽修店(辅路拐角):上空清洁,半径约30m内无阳性。周边阳性率52%。此点为局部阴性。原因不明。
他后来在这一条下面加了很多注释。加到最后,这一条成了整本笔记里被反复涂改次数最多的一条。
因为那家店的上空,在那一年的十一月开始有了东西。
而且长得很快。
第五天,商业区。
下午他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不是为了喝咖啡。他走了四个小时,鞋子磨脚,需要坐下。
咖啡馆叫"留白",在一条不算主路的街上,门面窄,里面深。木头桌子,暖色的灯,靠墙一整排书架,书架上的书是真的能翻的。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店里有五六个人。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很高,头发有点长,扎在脑后。他在拉花,动作很稳。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皮绳。
他在跟客人说话,声音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店都能听见。
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看着二十五六,穿深色的T恤,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敲笔记本电脑。他敲得很快,很久不抬头。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子外壁的水汽已经干了。
裘安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坐姿。
那个人整个人是往里收的。肩膀内扣,脖子前伸,背弓着。他的椅子明明是靠背椅,但他一次都没有靠上去。他坐在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像随时准备起身。
这是一种典型的慢性焦虑姿势。裘安在见习的时候见过很多。
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那个人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靠着墙根,有一团东西。
不大,齐腰高。它是深色的,比灰雾深得多,几乎是黑的。它的形状不清楚,但它的边缘是硬的——它跟空气之间有一条很清晰的界线,就像一块石头。
它没有动。
它的位置很奇怪——它不是在那个人身后,是在那个人和墙之间,塞在那个夹缝里。
裘安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视线移到了吧台。
吧台后面那个年轻人正在擦杯子。他一边擦一边往角落那边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很快。
然后他放下杯子,端了一小碟东西,走过去。
裘安听见他说:"甜的,你吃点。"
角落里那个人抬起头。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跟他敲键盘时完全不一样。
"我不……"
"吃一口。"
那个人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年轻人在他对面站了大概五秒钟,什么也没说,然后回吧台去了。
角落里那个人低下头,继续敲。
他往后靠了一点。
他的背贴到了椅背上。
而那团黑色的东西,在他往后靠的那一刻,往旁边挪了大概十厘米——它是被挤开的。
裘安放下杯子。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这家店里的东西。
角落一个,齐腰高,深色,硬边。
靠窗第二桌一对情侣,一男一女,他们头顶上空什么都没有。
门口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什么都没有。
吧台后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裘安又看了一眼。
没有。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么角落里那个,是他一个人的?
不对。
裘安在笔记本上很快地写了一行:
商业区咖啡馆"留白"。角落男性一名,慢性焦虑姿势。伴随体:齐腰高,深色,硬边,位于其与墙之间。店员(吧台,男,长发扎起)身上无。两人有互动(送点心,五秒对视)。互动后伴随体被动位移约10cm。待核实:伴随体归属。
写完他抬头。
吧台那个年轻人正在看他。
他没有躲,冲裘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是店员对客人的笑。
"续杯吗?"他喊。
"不用了,谢谢。"
裘安结账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木头的,手写体:留白。招牌下面有一行小字:周五晚有现场。
第六天,酒吧街。
他晚上去的。这是七天里唯一一个夜间观察。
酒吧街的灰很奇怪。总量不多,但形态分化率极高。他一晚上记录到十九处阳性,其中八处已经有了明确的轮廓——百分之四十二。而全市的平均分化率是百分之九。
他在一家叫"潮汐"的店门口站了很久。
这家店门脸不大,里面有钢琴。他能听见。
弹的是肖邦,第一叙事曲。弹得很好,好到不像酒吧里该有的水平——尤其是中段那个转调,弹的人在那儿压了半拍,压得很险,然后接住了。
裘安不懂音乐。他能听出来这个,是因为他小时候被逼着学过四年,学到能听出好坏,然后就不学了。
他站在门口听完了那一段。
一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进店了。
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黑色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很紧的髻。
裘安认得她。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侧脸。
跟三个月前在急诊走廊里那张脸一样——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那种校准到基线的平。
她推门进去,门帘落下。
裘安在门口站着。
大约十分钟以后,钢琴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又响起来,是另一首。
这一首裘安不认识。很慢,很简单,甚至有点笨,像是给初学者写的。反复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左手加了一点东西,加得很轻。
他在门口听完了整首。
弹完以后,店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有零零散散的掌声。
裘安走了。
他没有进去。
他在笔记本上写:
第六天酒吧街 "潮汐"(21:40–22:20)该区阳性总量低(19处)但形态分化率42%(全市均值9%)。推测:分化程度与"停留时长"相关,与总量无关。另:22:05,见一女性入内。特征与8月附院急诊事件中的女性一致(发型、身高、面部表情基线)。时间:周三。
写完这一行,他忽然停住了。
周三。
他往回翻,翻到第四天的记录。
汽修店的墙上,那张用胶带贴着的纸。
周三下午留一个位子。
他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地方,停了很久。
第七天,他没有出门。
他在宿舍里整理了一整天。
七天,四百三十二个观察点,一百二十七处阳性,二十九处形态分化。
他画了一张图。
他用的是市区地图的复印件,A2大小,贴在宿舍墙上。他用红点标阳性,红点越大表示形态分化程度越高。
标完以后他退后两步,看那张图。
红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
它们聚成了几块。
第一块在大学城。第二块在老城区。第三块在酒吧街和它周边那几条巷子。第四块在城市东南角的一片老小区。
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裘安在纸上列了一个表。
人口密度?——不是。新城的日间人口密度是老城的三倍,阳性率却只有五分之一。
年龄结构?——大学城最年轻,阳性率最高。但老城区最老,阳性率第二。不成单调关系。
收入?——工业区和城中村最低,阳性率中等。CBD最高,阳性率最低。也不成单调关系。
他把这三条都划掉了。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图,看了大概一个小时。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透进来,落在那张地图上,那些红点在暗处变成了一片很淡的斑。
他忽然想起了老城区那个摘菜的老人说的话。
"新城那都是白天的人。晚上一关门,一栋楼亮不了几盏灯。"
"我们这儿,几代人挤一屋。挤在一块儿,什么都藏不住。"
裘安站起来,开灯,走到地图前面。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新的变量。
候选变量:夜间常住人口密度。
他盯着这一行看。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修正:不是"多少人过夜"。是"多少人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地、近距离地、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
再下面一行:
大学城=宿舍。老城区=几代人一屋。酒吧街=夜间长时间共处。 CBD=白天的人。工业区=单身租户,独居为主。 它出现在人和人挤在一起的地方。
他放下笔。
他去洗手。
洗完回来,他在这一页的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
注:以上全部为生态学关联,存在生态学谬误风险。群体层面的相关不能推导个体层面的因果。需要个体数据。而个体数据的意思是:我需要知道具体的人。
写完这一句,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他要开始问了。要开始去认识具体的人,去问那些没有人会问的问题,去打听那些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的事。
它意味着他要从"看天",变成"看人"。
那天晚上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艺术学院宿舍楼后面那扇窗户。
那团东西趴在窗台上,脑袋垂进屋里。
它已经在那儿很久了。
而窗户里的灯,是亮的。
这样假扮记者实则偷看合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