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渊》芝麻黄油

10、四十分钟 十月八号，

　　十月八号，开学。
　　裘安恢复了他的作息：六点四十起，七点二十下楼，八点半上课，中午回宿舍，下午上课或自习，晚上图书馆到十点，十点半回宿舍，十一点半睡。
　　这个作息他执行了一年零两个月，误差极小。
　　十月九号，他在图书馆待到九点二十，提前四十分钟走了。
　　他去了解剖楼。
　　理由是：他答应过帮裴砚看一版变异图的定稿。
　　这个理由成立。他确实答应过。
　　十月十号，他又去了。理由是：定稿改了一处，需要复核。
　　十月十一号：他去还上次借走的镊子。
　　十月十二号：镊子还了，但他忘了拿自己的手套。
　　十月十三号：手套拿了，裴砚给了他一杯咖啡，他喝完得把杯子还回去。
　　十月十四号：他把杯子洗了送回去，裴砚说下周有一台标本灌注，问他要不要看。
　　十月十五号至十月十八号：灌注做了四天。他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走。
　　十月十九号是周日。
　　那天没有灌注，没有定稿，没有镊子、手套、杯子。
　　那天他还是去了。
　　他到的时候是四点十分。裴砚在标本室里，一个人，在画图。
　　"今天什么事。"裴砚头也没抬。
　　裘安在门口站着。
　　他准备了一个理由。他在路上想了一路，想了三个版本，最后选定的那个是"我想再看一眼第十七例"。
　　这个理由很结实。第十七例确实还有一点争议，他确实可以再看一眼。
　　他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说："没什么事。"
　　裴砚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标本室里的空调在响。四排白布静静地铺着。窗帘拉了一半，十月的阳光是斜的、稀的，落在地上一条窄窄的带子。
　　"哦。"裴砚说。
　　他没有笑，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画。
　　"凳子在那儿。"他说。
　　裘安走进去，把门带上，在窗边那张凳子上坐下。
　　他没有带书，没有带记录，什么都没有带。
　　他就那么坐着。
　　裴砚画他的图。铅笔在纸上有一种很轻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有时候会停，停的时候是在想；然后再落下去。
　　裘安数了一下：平均每十一秒一次停顿。
　　他坐了两个小时零十分钟。
　　中间他们说过四句话。
　　裴砚问："冷不冷。"
　　裘安说："不冷。"
　　过了一个小时，裴砚问："你饿不饿。"
　　裘安说："不饿。"
　　六点二十，裴砚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走吧。"他说，"我送你到路口。"
　　他们出门，锁门，穿过那片没有灯的树林。
　　树林里很黑。走到一半的时候裴砚的鞋踢到了一块砖，"哎哟"了一声，往旁边趔了一下。
　　裘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扶在小臂上。他的手很稳，扶住之后立刻就松开了。
　　"谢了。"裴砚说。
　　"嗯。"
　　他们继续走。
　　走出树林，路灯亮了。裴砚在灯下站住，看了看他。
　　"裘安。"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
　　裴砚想了想。
　　"我说不上来。"他说，"你比平时安静。"
　　"我平时也不说话。"
　　"不是那种安静。"裴砚说，"你平时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今天你不说话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没什么。"裴砚笑了一下，"我瞎说的。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裘安在他身后开口。
　　"裴砚。"
　　裴砚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什么。"
　　裘安站在路灯下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
　　他有一句话在喉咙里。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它已经在他喉咙里待了大概十天，每天都要往上顶一次。
　　他把它咽下去了。
　　"没事。"他说，"我明天不来了。"
　　裴砚在原地站了两秒。
　　"哦。"他说，"行。"
　　然后他走了。

　　裘安回到宿舍是七点五十。
　　室友在，正在吃泡面。"这么早？"
　　"嗯。"
　　"你最近老往北边跑。"
　　"课题。"
　　"课题不是做完了吗。"
　　裘安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回答。
　　室友吃完泡面，出去了。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抽屉打开，把病例本拿出来。
　　他翻开。
　　Case 01。Case 03。Case 04（大学城那栋艺术学院宿舍楼）。Case 05（咖啡馆角落那个人）。Case 06（酒吧街，未确认）。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条记录，是十月一号那七天的分布数据。
　　他往后翻了一页。空的。
　　他拿起笔。
　　他在这一页的左上角写：
　　Case 00
　　然后他停住了。
　　按照他自己定的格式，下面应该写主体信息：性别、年龄、职业、初次观察日期。
　　他写：
　　主体A：男，19，医学生。主体B：
　　他停在这里。
　　他把笔提起来，看着"主体B"后面那个冒号。
　　他坐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在冒号后面写：
　　（待定）
　　写完他又看了很久。
　　他把笔尖移到"主诉"那一栏。
　　按病历规范，主诉是患者自己陈述的、最主要的症状和持续时间。它必须用患者自己的话，必须简短，必须包含时间。
　　他写：
　　主诉：
　　停顿。
　　然后他写下去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主诉：连续十一日，于同一地点滞留超出必要时长约40分钟/日。无明确目的。无客观获益。自述理由：均可成立，均非真实。 现病史： 8/16　初诊（因课题需要，首次接触） 8/16–9/2　接触频率：每日1次，平均时长2h50min。**当时有明确目的。** 9/2–10/1　接触频率：每周1次。 10/9起接触频率：每日1次。**无明确目的。** 10/19　滞留2h10min，全程未进行任何任务性活动。 体征： ①注意力分配异常：可完整复述对方三个月内的行为规律（洗手时长、用笔颜色、抬头频率）。该信息无临床价值，无存储必要。 ②回避行为：10/19曾出现言语中断1次。中断内容未记录。 ③自我报告与行为不符：口头陈述"明天不来"，同时已在计划明日课表的空档。 伴随体：**无。** 注：8/16至今，本人及对方周边未观察到任何阳性征象。依据既有认知，阴性提示：未达阈值，或**单方面不构成条件。** 初步判断：
　　他在"初步判断"后面停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很远，能听见球撞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把笔按在纸上。
　　他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看着它们。
　　那三个字是：
　　初步判断：尚可控。
　　他把笔放下。
　　他把这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伴随体：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读到最后那三个字。
　　尚可控。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页纸，看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尺子。
　　他把尺子放在"Case 00"那三个字上面，用笔沿着尺子的边缘，从左到右，划了一条线。
　　划得很干净，很直。
　　他往下移，划掉"主体A"。
　　划掉"主体B（待定）"。
　　划掉"主诉"。
　　划掉"现病史"的五行。
　　划掉"体征"的三条。
　　划掉"伴随体：无"。
　　划掉"初步判断：尚可控"。
　　一条一条，每一条都用尺子比着，每一条的两端都对齐纸的边线，不多一毫米，不少一毫米。
　　划完以后，这一页上是十七条平行的黑线。
　　它们整整齐齐，间距相等，像一份被作废的化验单。
　　字还在下面。透过墨线还能看见。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他去水房洗手。
　　那天他洗了三分钟。
　　洗到第二分钟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镜片上有一层雾，看不清眼睛。
　　他没有擦。
　　他把水关掉，站在那儿，听着最后几滴水从水龙头上落下来，落在池底，一滴，一滴。
　　水房的窗户开着。
　　外面是十月的夜里，天很清，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卷一·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