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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签售 步入主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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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裘安要找一本书。
《法医病理学实践》,1987年版,编者是几位早就退休的老先生。这书早绝版了,图书馆有一本,被借走了,归还日期显示"逾期二百三十七天"。
他问了三个同学,都说没听过。他去了两家新华书店,店员在电脑里查了半天,说这个书号已经注销了。
最后有人告诉他,老城区有家二手书店,专门收医学旧书,叫"知不足"。
他周六下午去了。
老城区跟新城隔着一条河。他从平安桥上过去,桥中间那一段栏杆是水泥补的。他走到那儿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河面。
河面上有两团灰,很低。
低到几乎贴着水。
他停了三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记下时间,继续走。
"知不足"比他想的大。三间打通的门面,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只留出勉强能过人的通道。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门口的柜台后面看书。他脚边趴着一只老狗,白毛,一动不动。
"要什么?"他头也不抬。
"《法医病理学实践》,1987年版。"
那男生"啪"地把书合上,抬起头。
"哟。"他说,"你等等。"
他从柜台后面钻出来,往里走。裘安跟着。
通道很窄,两个人不能并行。那男生一边走一边说话,语速极快:"这书我有,去年从一个老教授家里收的,一整套,他儿子当废纸卖,我论斤称的。这版本印量小,当年就印了三千册,主要发给系统内部,市面上流通的不到五百。你要它干什么?你是学法医的?"
"临床。"
"临床要这个干什么。"
"看看。"
"看看。"那男生笑了,"行,看看。"
他在第二间的一个书架前停下,蹲下去,在最下层翻。
"我叫陈默。"他说,"这店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姓陈但店不姓陈,我给人打工,晚上跑网约车。你叫什么?"
"裘安。"
"哪个裘。"
"衣字底那个。"
"哦哦,裘千仞的裘。"陈默说,"找到了。"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站起来,拍了拍灰。
书很厚,暗绿色的硬壳,边角磨圆了,书脊上的字掉了两个。
"六十。"
裘安接过来翻了翻。内页有铅笔标注,字很小,很密。
"有人写过。"
"对,那老教授写的。"陈默说,"我看过几页,写得比正文有意思。你要嫌脏我给你抹二十。"
"不用。"裘安说,"我要。"
他付了钱。
陈默把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然后说:"今天有个签售,你要不要顺便看看?"
"什么签售。"
"隔壁院子,我们老板搞的。一个作家出了本新书,来签个名。"陈默耸肩,"没什么人,你要是不急就去坐坐,有免费的茶。"
裘安本来要走的。
他后来想,他之所以去了,是因为陈默说了"没什么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在收集样本了。他只是觉得,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可以看清楚每一个人。
隔壁院子是个老式的天井,铺着青砖,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了十几把折叠椅,坐了七八个人。前面有一张长桌,铺着桌布,桌上摆了几摞书。
签售的作家四十来岁,戴帽子,在跟人说话。
裘安在最后一排坐下。
他并不关心那本书。他把新买的《法医病理学实践》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开始看那些铅笔字。
十分钟以后,他抬了一次头。
就在那一次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站在天井的边上,靠近角门的地方,没有坐。
四十岁上下,斯文,穿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鬓角有白。他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签好名的书,两只手都扶着,像捧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在看那个作家,看得很专注,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个东西。
半人高。
裘安的第一反应是判断它的性质。
不是灰雾。灰雾没有边界,它是散的,是一团糊的东西,你看它的时候眼睛不知道该聚焦在哪儿。
这个东西有边界。
它是深灰色的,有明确的轮廓,形状像一个佝偻着背蹲在地上的人,但比例不对——背太宽,脖子太短。它的"手臂"抱在胸前,抱着一堆东西。
那堆东西是浅色的,方的,一沓一沓。
信封。
裘安眯了一下眼睛。
隔着十米,他看不清,但那个形状他不会认错——长方形,一端有斜角封口的折线。是信封。一沓,很厚,抱在那东西胸前,像抱着一个孩子。
那东西一动不动。
它蹲在那个男人身后大约一米的地方,头(如果那算头的话)微微低着,朝向地面。
裘安看向周围的人。
前排一个大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侧过身,视线扫过那个男人,也扫过那个东西,然后转回去,继续说她的。
一个小孩坐在妈妈腿上,正在啃一块饼干。他的眼睛转到那边去了,停了一秒,妈妈把他的头掰了回来,把饼干往他嘴里塞了塞。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他的取景框对着长桌,那个男人和那个东西在画面的最右边。他拍完看了一眼照片,没删,收起手机。
所有人都看得见。
没有一个人在看。
裘安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书。
他的心跳快了。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大概每分钟九十次左右,比基线高二十。
他强迫自己数了三十秒的呼吸,把它压下去。
然后他再抬头。
那个东西还在。
它没有动过。不是"没怎么动",是完全没有动——它的轮廓在这五分钟里没有任何变化,边缘没有波动,位置没有偏移。
他见过湖上那一团。那一团在十四天里长出了棱角,变了形状,往岸边挪了大约五米。
这一个像一张贴在空气上的照片。
签售结束了。那个男人排在最后,等所有人走完,才走到长桌前,把书递过去。作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哎哟,蒋老师。"
"来看看。"
"您怎么在后面站着,怎么不早说。"
"不用。"那男人说,"你签你的。"
他的声音很慢,很温和。
作家在扉页上写了很久,写完两个人聊了几句。裘安隔得远,只听见几个词:"下一本""三月""编辑部"。
然后那男人转身走了。
那个东西跟着他。
它站起来的时候——它是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清楚——身高变成了将近一人高,但依旧是佝偻的。它抱着那沓信,跟在他后面一米的地方,一步一步。
它走路没有声音。
它经过石榴树下的时候,裘安看见有一枚信封从那沓里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那个东西没有回头。
它继续走。
那枚信封在地上躺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消失了——不是被风吹走,不是被人捡起,是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裘安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
他蹲下去,看那块地面。
青砖,缝里有青苔,很干燥。
他伸手摸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哎,你还没走啊。"
陈默在角门那儿探头。
裘安站起来。"刚才那个人是谁。"
"哪个。"
"最后一个签名的。灰衬衫。"
"哦,蒋老师。"陈默说,"出版社的编辑,姓蒋。他老来我们这儿,人特别好,收旧书从来不还价。"
"他跟着那个……"
裘安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问的问题。在这个国家,你不能指着一个人身后的东西问"那是谁的"。这跟指着一个人的脸问"你脸上那块斑是怎么回事"不一样——斑是身体的事,那个是别的事。
它是私事。
它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私事。
所以所有人都不看。
陈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想问那玩意儿?"
裘安没有回答。
"跟了三年了。"陈默说。
"三年?"
"我第一次见他就有。"陈默把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那时候还大一点,跟他一般高。这两年缩了点。"
"缩了。"
"嗯。慢慢缩的。"陈默说,"你要是隔一个月看一次,看不出来。我天天见,也看不出来。是有一次我翻我自己拍的照片,翻到两年前的,才发现——哦,小了。"
裘安看着他。
"你拍过?"
"店里搞活动都拍。"陈默说,"我不是故意拍它。"
"能给我看看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临床医学,大二。"裘安说,"我在记录。"
"记录什么。"
"我不知道。"裘安说,"我还不知道我在记录什么。我只知道我看见的东西,有一些跟别的不一样,我想把它们记下来。"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天井里的光已经斜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等着。"他说。
他回店里去了。过了五六分钟,拿着一个平板出来。
"这是前年三月的。"
照片上是这个天井,另一场活动。人比今天多。画面右后方,那个灰衬衫的男人站着,他身后那个东西——
比现在大。
大概高出一个头,肩更宽,抱着的那沓东西更厚。
"这是去年九月的。"
小了一圈。
"这是今年五月的。"
又小了一点。
三张照片。裘安把它们并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能发给我吗。"
"你要干什么用。"
"存档。"裘安说,"我不会传给任何人。我不会写他的名字。我会用编号。"
陈默看着他。
"你这人真怪。"他说。
然后他要了裘安的手机号,把三张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他说了一句:"他人真的挺好的。你别去打扰他。"
"我不会。"
"那玩意儿……"陈默犹豫了一下,"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它不长。"陈默说,"我见过别人的。别人的都长,长得快,几个月就大一圈。他这个不长。它在缩,缩得特别慢,慢到你以为它不动。"
裘安点头。
"还有一个更奇怪的。"陈默说。
"什么。"
"就他一个人。"
裘安抬起头。
"这玩意儿不是跟两个人的嘛。"陈默说,"我从小听的就是这样。两个人,一只怪,跟着他们俩。"
"两个人……"
"他身边从来没有别人。"陈默说,"三年了,他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裘安是走回去的。
从老城区走回学校要一个半小时。他走过平安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一路在想。
回到宿舍是九点四十。室友在打游戏,戴着耳机。
他坐下,打开病例本。
他翻到Case 02那一页,那一页从八月十七日空到今天,整整二十八天。
他拿起笔。
写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Case 02"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在下一页的左上角重新写:
Case 03
Case 02他留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留,他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留给别人。
然后他在Case 03下面写:
Case 03
主体:男,约40–45岁,出版社编辑(姓蒋,未核实全名)。
伴随体:具象化个体一,形态为佝偻人形,抱持大量信封状物,深灰,无声,行走时与主体保持恒定距离约1m。病程*至少3年(外部影像证据:前年3月、去年9月、今年5月三张照片,来源:二手书店"知不足"店员陈默)。
体积变化:持续缩小。速率极慢,目视不可辨,需跨年度影像对比方可确认。
异常点一:单体。该主体三年间未见固定同行者。(据陈默陈述,与既有认知不符——既有认知为"二人一体"。)
异常点二:不增长。与Case 01形成对照(Case 01自8/17起28天内出现明确的形态分化与位移)。
异常点三:脱落物。** 观察到一枚信封状物自伴随体脱落至地面,约2秒后消失,地面无残留(已用手触摸确认)。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盯着"异常点一:单体"看了很久。
它是跟着两个人的。
这是这个国家每一个孩子都知道的事。它跟着两个人,它追他们两个,直到一个不再爱,或者一个死了。
那么,跟着一个人的,是什么?
三种可能:
一、陈默的观察有误,那个人的另一半只是没有一起出现在书店。
二、"跟着两个人"这个说法是错的,或者不完整。
三、有一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如果一个人死了,它应该消失。
他在这三条后面各画了一个空心的圆圈。
第一条他填了半个黑。第二条他填了半个黑。
第三条他停在那儿。
如果一个人死了,它应该消失。
——这句话,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试着往回追溯。他记不清了。他知道这件事,就像他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知道水在一百度沸腾,知道太阳从东边出来。
他从来没有查证过。
他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份文献、任何一条法规、任何一个官方文件,写着"当事人死亡后该现象消失"。
他知道它,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裘安在第三条后面,把那个空心的圆圈涂成了黑色。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该结论无来源。系听闻。
写完这一行,他忽然把笔停在纸上。
他往回翻,翻到病例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病例记录本",起始日期八月十七。
他翻到第二页,Case 01。
他把Case 01的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因果关系未经证实"那一行的时候,他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句:
补充:本记录所依据的全部背景常识,均未经证实。
包括但不限于:①该现象仅发生于同性之间②该现象需两人共同触发③一方死亡则现象终止④本现象仅见于我国境内
以上四条,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室友摘下耳机,转过头。
"哎,你还没睡啊?"
"马上。"
"你写什么呢,写这么久。"
裘安把本子合上。
"作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