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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秋霜覆野,身落泥尘 暑气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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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褪去,秋风乍起,万山落凉。
南疆瘴峒的湿热稍稍褪去,换来遍野枯黄草木,秋气萧条,满目荒芜。
顾思映流落此地,已近半载。
半载光阴,她始终是寨中最滞销的货色。
明明容貌清丽骨相绝佳,是乡野峒寨里难得的绝色,可一身孱弱旧疾摆在这里,心悸哮喘反复无常,劳作无力、体气虚浮,无人愿意收纳一个常年病弱、不能得力的累赘。
日复一日,人人厌弃。
唾骂声从未断绝,日日被斥废人、累赘、疯痴。
她早已习惯冷眼与苛责,唯一放不下的,依旧是千里之外的中原,是青崖坞的那一人。
往来商贩、行脚路人、邻寨乡民,但凡能开口的人,她无一遗漏。
次次低声问询,句句皆是中原音讯,句句皆是青崖踪迹。
“可知中原来客?”
“可知青崖坞近况?”
“可曾听闻一个名叫朔影的人?”
问得多了,远近皆当她是彻底疯魔。
好好一个姑娘,困在蛮荒地界,日日念着触不可及的故土故人,疯疯癫癫,不知醒悟。
无人知晓,这是她熬下去唯一的念想。
病痛可忍,打骂可受,屈辱可吞,唯独没有他的消息,度日如年。
寨中看管之人彻底失了耐心。
留她无用,养她费粮,无人肯购,索性低价草草脱手,不拘价钱,只求赶紧清掉累赘。
秋深农闲,山下庄户王老根入寨挑买仆妇。
王老根是本地最寻常的粗朴农户,家境贫瘠,为人刻薄吝啬,膝下独子王大柱,年逾三十,愚钝木讷,憨笨寡言,家中贫寒,始终娶不上妻室。
他一眼相中顾思映的容貌,哪怕听闻她体弱多病、不耐劳作,依旧咬牙以极低价钱将她买下,只为给儿子填一房媳妇。
交易落定,银钱两清。
看管之人扯着她的臂腕,便要将她拖拽交付王家。
半年隐忍、半年麻木,在此刻骤然崩断。
顾思映浑身僵直,死死钉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是近乎惨烈的执拗。
她不走。
她是青崖坞的人,是朔影等着的人,是风雪夜里,他许诺要娶的妻。
她死也不肯沦落蛮荒,嫁与他乡旁人。
“我不去。”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决绝,带着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反抗。
这一句抗拒,彻底激怒众人。
寨中人本就厌她许久,此刻被她违逆,当即怒火翻涌。粗棍扬落,拳脚相加,狠狠落在她单薄的脊背、腰腿之上。
秋风寒凉,抽打在身,混着棍棒剧痛,刺骨难忍。
她本就体虚多病,几番殴打,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骤然窒闷,哮喘瞬间涌发。喉间紧涩窒息,呼吸艰难,浑身绵软欲倒,冷汗浸透破旧衣衫。
可她咬着血唇,死死抵着墙面,半步不退。
宁死,不从。
哪怕被打得浑身伤痛,哪怕气息奄奄,心底唯一执念依旧未倒。
她要等消息,要等归期,要等朔影寻来。
她不能留在此地,生根烂泥,误了余生,负了旧约。
同一季秋凉,千里之外的青崖坞。
秋风拂过重整的山野,药田丰收,屋舍连绵,流民安居,市井繁盛。
半年光阴,朔影一手将破败残坞,建成烟火兴旺、百姓安居的乐土。
福利院收留孤寡稚童,药田养活一方乡民,山道通畅,市集繁华,远近流民纷纷归附,人烟日渐稠密。
整个青崖坞日新月异,岁岁新生,唯独它的主人,终年孑然一身。
秋夜更长,霜风更冷。
坞中人人安家乐业,户户灯火相伴,唯有他居所庭院,常年冷清孤寂。
白日他端坐坞中处置诸事,沉稳肃穆,庇佑一方百姓,是万人敬重的青崖坞主。
入夜人散,满院空寂,只剩他一人立在阶前。
掌心银簪依旧温热摩挲,寻人之事从未有半分停歇。
人手遍布各州府县、乡野驿站、南北商旅,日复一日打探,月复一月追寻。
可天下之大,山海之远,自她消失那日起,便再无半丝痕迹。
无人知晓他夜夜独坐,无人知晓他岁岁空等。
无人知晓这繁盛山河、安稳故土,皆是他替一人守住的江山。
秋风起落,一年将尽。
故土万象更新,他岁岁孤守,音讯全无。
南北两地,同逢一秋。
一人拼死守着清白旧约,宁受拳脚磨难,不肯沦落他乡;
一人倾尽余生重整山河,岁岁孤身等候,不见归人踏霜。
相思隔万水,归期渺无期。
秋霜落满南北,两处皆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