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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夏深野寂,南北相思 春去夏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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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临,南风燥热,暑气漫过山峦。
青崖坞早已不复当年荒寂残败。
数月光阴,朔影以当年搏命换来的血银,招流民、垦药田、修残壁、通山道,将整片后山盘活。昔日染血的荒谷,如今良田叠翠、药圃成行,流民归居,烟火渐生。
他遥想顾衍当年心软,见不得孤寡流离、老弱无依,便在坞中择地修建义舍,收容乱世遗孤、孤寡老者。一砖一瓦亲手督造,一街一巷亲自规整。
旁人皆道,新任坞主心慈性稳,凭一己之力,复生一坞山河。
无人知晓,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盛名。
是替她守家,替她圆满夙愿。
白日他处置坞中诸事,安抚百姓,打理药田义舍,将青崖坞一步步养得安稳繁盛。
夜幕垂落,诸事停歇,他心底的空落便翻涌上来。
寻人的檄布从未停过。
他遣散大批人手,散往大江南北,州县乡野,但凡有人迹之处,皆托人打探她的音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传回的消息永远是空无。
夏风燥热,催得旧伤隐隐作痛。
每逢雨夜暑潮,浑身骨缝酸痛难忍,旧年刀伤、新岁劳损层层叠叠,夜夜磨人。他从不言语,不外露半分疲态。
人前是撑起重整山河的青崖坞主,沉稳肃穆。
人后独坐山阶,掌心攥着那支银簪,沉默望向无边夜色。
他依旧信她活着。
只要一日未见尸骨,他便一日不止等候。
坞中烟火愈盛,人心愈稳,他心底的荒芜,便愈加深沉。
南疆落瘴峒,夏日常笼罩湿闷瘴雾。
数月辗转弃置,顾思映彻底沦为寨中无人问津的闲置之人。
她容貌清丽脱俗,是蛮荒之地少见的温润骨相,可身子实在太过孱弱。心悸频发,哮喘时犯,稍累便气息不稳、浑身脱力。
往来挑买人手的商贩、寨中欲买仆役的人家,见她这般体弱多病、不耐劳作,终究纷纷摇头离去。
无人肯买。
久而久之,她成了寨人口中的废人。
日日被看管者厉声唾骂,粗言折辱。
“空长一副好皮囊,偏是个病秧废骨。”
“吃白饭、不能劳作,留着纯属累赘。”
“不如丢去山中喂瘴兽干净。”
呵斥、推搡、苛责,日日不绝。
她从不争辩,亦不敢反抗。满心满腔,只剩遥遥北念。
每日但凡遇见过路商贩、游走匠人、异地行客,她皆会忍着怯懦与屈辱,上前低声问询。
“敢问……您可知中原来人?”
“敢问近日可有自中原、青崖坞方向来的人?”
她只想听一句故土消息,只想知晓朔影是否安好,是否还在寻她,是否平安无虞。
可南疆闭塞,终年少见北地来客。
次次问询,次次落空。
次数多了,寨中人人皆当她是疯魔。
一个流落蛮荒、无家可归的弱女,日日念着千里之外的中原,逢人便问,形神恍惚。
旁人嘲笑她痴傻,讥讽她妄想,闲时打趣,厌时呵斥,只当她神志不清。
无人知她心底藏着一场未竟婚约,藏着一个苦守故山的人。
夏暑渐盛,瘴气愈发浓重,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呼吸时常滞涩,胸口终日闷沉,哮喘复发得愈发频繁。往往晨起劳作片刻,便喉头紧涩、冷汗涔涔,扶着墙久久喘息,寸步难移。
病痛磨骨,屈辱磨心。
日复一日的囚禁、欺辱、无望,逼得她生出逃念。
她想走。
想回中原,想回青崖坞,想见朔影。
趁着一日午后寨人松懈看管,她拼尽浑身力气,循着山林荒路拼命奔逃。眼里只有北方山峦,心底只剩一个执念——逃回他身边。
可南疆山林瘴雾迷眼,山路错综盘绕,不熟地势的她,根本逃不出层层围山。
不过半日光景,便被看管的人追上捉回。
怒火滔天的寨民将她拖拽回去,推倒在地。
无人怜惜她体弱,无人顾她满身病痛。
拳脚劈头盖脸落下,棍棒抽在脊背、腿腕,剧痛钻骨,混着暑气闷喘,几乎要当场窒息。
她蜷在泥地,死死咬住唇瓣,一声不哭,一声不求饶。
唯有眼底泪水无声漫出,混着尘土泥水,狼狈不堪。
疼。
满身皆疼。
可比起皮肉剧痛,心底的绝望更甚千万倍。
逃不掉。
走不出这蛮荒绝境。
回不去故土,见不到故人。
毒打过后,看管之人愈发严苛,锁禁更紧,衣食更苛,辱骂更甚。
此后日日,她依旧逢人便问中原消息。
依旧日日北望。
依旧病痛缠身,日日煎熬。
夏风吹熟中原百草,吹旺青崖坞烟火。
朔影在北地修屋济民、重整山河、年年寻人,守着一寸故土,等一场不归重逢。
她在南疆瘴地,挨打受辱、病痛缠身、求路无门、日日念他。
同夏同月,同念一人。
一盛一枯,一守一困,南北相望,两两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