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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故音成妄,碎念成殇 秋霜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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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浸骨,野风萧瑟。
顾思映终究拗不过蛮力,被寨中人连拖带拽,生生押下山去。
泥泞山路磨破衣履,磕碰得遍身青紫,方才挨过毒打的脊背火辣辣抽痛,每一步踉跄,都扯得五脏六腑发颤。哮喘隐隐欲发,她咬着牙屏住气息,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眼底却攒着最后一丝求生恳求。
她被强行押进王老根家中。
农家土屋破败狭小,四壁漏风,院中堆着粗重农具,尘土狼藉,处处是蛮荒乡野的粗鄙寒酸。
不等旁人禁锢,她猛地挣开拉扯的手,屈膝上前,对着王老根深深俯身,声音抖得破碎,却带着唯一的希冀。
“我是中原人士,家住青崖坞,门第殷实。”
“你们放我走,放我回故土,我家中千金资财,尽数予你们。要银、要田、要物,但凡所求,无一不允。”
她穷尽所有气力哀求,搬出故土门第,搬出虚无却唯一的依仗,只想换一次归途。
她要回青崖坞,要等朔影,要守着那年雪夜定下的婚约,绝不能烂死在这蛮荒泥沼。
可话音落尽,换来的只有满院嗤笑。
王老根佝偻着腰身,粗黑的手掌抚着下巴,上下打量她清丽却惨白的面容,满眼皆是讥讽与漠然。
“怪不得人人说你疯癫。”
“空长一副好模样,偏偏脑子不清爽。”
他粗声粗气,字字刻薄,句句碾碎她的念想。
“中原?青崖坞?那是千里万里之外的天境!我们这辈子都踏不出南疆大山,你一个病弱女子,还想归乡?”
“还家中有钱?我看你是被瘴气熏傻了,净说痴人妄语。”
在这些山野村夫眼里,所谓中原故土、千金家业,不过是疯人呓语,荒唐可笑。
无人信她,无人怜她,无人肯听她半句苦衷。
王老根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当买回了一个貌美却痴傻的摆设。不急于逼婚,不急于圆房,只吩咐家人将她锁进后院柴房。
柴房阴暗潮湿,四面漏风,堆着枯柴烂草,尘土覆地,寒气浸骨。
木门落锁,哐当一声沉响,彻底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归途念想。
自此,她被彻底囚禁。
日日粗糠冷水,三餐不饱。稍有异动,便是呵斥推搡、冷言磋磨。无人打骂重伤,却日日折辱心性、困她肉身、耗她精神。
他们要磨掉她心底的执念,磨掉她口中的中原,磨掉她遥遥无期的归梦。
她依旧不死心,但凡王家有人入柴房送食,她便低声问询。
问中原,问青崖坞,问朔影。
次次开口,次次被斥疯傻。
秋日渐深,瘴湿愈重,她的心悸与哮喘发作得愈发频繁。常常夜半闷喘难眠,蜷在枯草堆里,浑身冷汗,指尖冰凉,听着院中人的鼾息,独自熬过大夜绝望。
千里故山,遥遥故人,只剩心底一点碎念,苦苦支撑。
同此深秋,千里青崖坞。
山河繁盛,烟火绵长,药田丰收,万民安居。
整座坞堡欣欣向荣,唯有朔影,岁岁孤寂,日日沉郁。
数月来,他从未收回寻访的人手。四面八方,州县乡野,商旅古道,皆有他派出的人奔波打探,从未停歇。
秋风萧瑟的这日,远出寻访的属下匆匆归山,神色仓皇,步履踉跄。
带回一则消息,也带回一场灭顶崩塌。
“坞主……南疆道上,寻得一具女子尸身。年岁、身形、样貌,皆与顾姑娘相似。流落路途,体弱染疾,半途病亡,葬于荒郊。”
一句禀报,轻如鸿毛,落在朔影心头,重如惊雷崩山。
他伫立原地,浑身骤然僵冷。
数月空寻,岁岁等候,日夜执念,从不信她离世,始终笃定她尚在人间苟活。
可此刻相似身形、相近年岁、路途病亡的消息,狠狠砸碎了他所有支撑。
他想起她天生体弱,畏寒畏疾,心悸哮喘从不离身。
想起她禁不起风霜颠沛,禁不起异地水土,禁不起无人看护的流离苦厄。
原来……是真的。
原来他扫平了所有刀兵祸乱,清尽了所有追杀仇敌,重振了她心心念念的故土山河,到头来,终究没能护她一命。
她没有死于刺杀仇杀,没有死于乱世纷争,
偏偏死于流离路途,死于体弱无依,死于无人照看的颠沛。
心头极致的酸涩与悔恨轰然炸裂,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喷涌而出。
一口鲜血,骤然呕落。
猩红溅在青石地上,刺目惊心。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周身气力瞬间抽空,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直直往前栽倒。
眼前漆黑一片,意识寸寸溃散,彻底昏迷在地。
满堂下人惊惶跪地,呼声四起。
秋风穿院,落叶纷飞。
繁盛青崖坞,万人安乐园,这一刻,死寂沉沉。
他守得住山河万景,守得住万民安稳,
唯独守不住他年少护着、许诺一生的那一个人。
一场误讯,半生崩摧。
南疆柴房,她苟延残喘,念念是他。
中原故山,他吐血昏迷,以为永失。
南北两隔,一念生死,两两错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