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春归故坞,两地飘零 冬尽霜消, ...
-
冬尽霜消,山河回春。
一场细雨落遍青崖坞,洗去满山血色残痕。枯枝抽芽,荒草复青,满目皆是新生景致,唯独人事难再。
朔影在这片山里,整整空寻三月。
三月来,他踏遍周遭百里山川、村落、渡口、市集,问遍往来无数行客商旅,线索断了又断,终究一无所获。
旁人皆言荒途凶险,女子流落在外,三月杳无音信,多半早已殒命荒尘。
唯有他不信。
掌心那支银簪日夜贴身而藏,簪身微凉,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只要簪未碎,他心底那点执念便不肯灭。
他信顾思映还活着。
纵使天地辽阔,山海渺茫,他也等。
杀伐尽歇,仇患清零,这片她心心念念的青崖坞,终于再无刀兵、再无追杀。昔日覆灭的故土荒丘,静立在春风细雨之中,残破苍凉,一如他们当年绝境相依的模样。
他记得她年少唯一的心愿。
不报血海仇,不求功名盛,只求重振青崖坞,复故土安稳。
从前他以命搏杀、以身挡祸,护她一人平安。
如今她不知所踪,他便替她守着这片山河,替她一步步圆完毕生心愿。
后山是他们昔日采药维生、相依度日的旧地。
他取出当年拼死接下刺杀任务、以满身血伤换来的积蓄银两,尽数铺展于此。
春日农时恰好,他张贴榜文,招纳四方流离流民,开荒辟地,修葺残垣,重整药田。
曾经染血的山谷,被他一点点垦作良田;
曾经藏凶避杀的岩洞,被他清理干净,化作储药仓房;
曾经满目焦土的坞堡旧址,一砖一瓦,皆由他亲手监工重建。
白日躬身劳作,处置坞中诸事,立规兴农,安抚流民,将破败的青崖坞一点点盘活、复苏。
夜里诸事落定,万籁俱寂,他便独自立在山头,远眺茫茫四方。
夜风拂袖,满目春山。
他依旧派人四散游走大江南北,不间歇打探她的下落,纵使次次落空,也从未停歇。
春山岁岁新,寻人日日空。
他一身旧伤逢阴春便反复隐痛,骨血里的钝痛连绵不绝,却不及心底半分荒芜。
他始终等着。
等春深,等归人,等他的姑娘踏过山海,重回故坞。
南疆落瘴峒地界,春气湿热,瘴雾沉沉,不见清风明月。
距被掳离乡,已逾三月。
顾思映辗转数手商贩倒卖,几经转手,终被弃置在这蛮荒闭塞的南疆峒寨。
此地无礼乐、无温善,山民粗蛮寡情,待人凉薄至极。
她体弱身娇、性子静默,不善逢迎,便成了旁人肆意欺辱的对象。
日日粗食冷水,日夜劳作不休。稍有迟缓,便是呵斥推搡,非打即骂。
春湿瘴重,最是引动旧疾。
她自幼的心悸、哮喘,在这湿热闭塞之地复发得愈发频繁。
每每雾气漫寨,胸口便骤然窒闷,喉间紧涩疼痛,呼吸急促紊乱。细密的冷汗浸透衣衫,指尖发凉,浑身绵软无力。
她常常扶着土墙缓缓蹲身,蜷缩在角落,大口喘息,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若是发病恰逢旁人近前,换来的从不是体恤,只有厌弃的推搡与冷言苛责,只嫌她体弱累赘、碍人手脚。
日复一日,病痛缠骨,屈辱缠身。
蛮荒长夜最难熬。
无人之时,她便默默垂泪,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
眼前是陌生荒蛮的山水,身边是刻薄冷暴的生人,千里之外,唯一惦念,只剩青崖坞的那一道身影。
她日日悬心朔影。
不知他三月杀伐过后,伤势是否痊愈;
不知他清尽刺客之后,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他寻她不得,会不会夜夜煎熬、日日憔悴。
她记得他满身旧伤,记得他隐忍沉默,记得他凡事皆独扛。
她怕他寻遍群山无果,终究心冷绝望;
怕他守着空荡故山,日日思她、夜夜等她;
怕这一场无端离散,成了此生永别。
春风吹遍中原故土,吹绿了青崖坞的荒田,吹醒了满山草木。
可这缕春风,吹不到南疆瘴地,吹不暖她满身寒凉与绝望。
中原有人,守故坞、垦荒田、日日寻人、岁岁等候,执念不灭。
南疆有人,遭欺凌、受病痛、夜夜泣念、步步沉沦,无路可归。
同一场春日,两地飘零。
同一份牵挂,两两煎熬。
山海相隔,音信全无。
他以为她尚在人间,岁岁苦等,步步重振山河,只为等她归来坐拥故土。
她困在天涯绝境,病痛缠身,受尽磋磨,只剩遥遥一念,盼他平安。
春深日暖,故坞新生。
唯独那一个最该归来的人,杳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