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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月诛凶,天涯两泣 整整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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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月,青崖坞百里山河,尽染腥霜。
朔影深陷无尽的杀伐与寻觅之中,昼夜无休。
自那日在空荡岩洞中拾得那支微凉银簪,他便再无半分安宁。白日里执剑追凶,踏遍深山绝壑、暗洞荒林,将当年残存的所有刺客余党一一绞杀。剑锋过处从无活口,昔日盘踞后山的凶徒,被他追得溃逃四散,血染衰草,尸沉深谷。
旧伤层层崩裂,新的刀口纵横交错爬满脊背肩头。皮肉翻卷的灼痛日日缠骨,寒风吹透伤处,冻得血肉僵凝,每抬一次手臂,都是钻心彻骨的疼。他从不包扎细致,扯过粗布草草缠绕,血水浸透布条,干了又湿,反反复复,覆着淡不去的血色。
他不敢停。
杀尽一人,便转身寻觅一人。
后山的岩洞他踏遍数十遍,石壁的纹路、地上的碎石、角落的枯草,他尽数熟记。曾经两人相依避祸、采药度日的故土,如今只剩满目萧索,再无那抹纤弱身影。
夜色覆山,他踏月下山。
周遭十里村镇、野驿荒店、江渡乡津,他一步步徒步踏尽。寒夜霜重,步履沉重,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连日不眠不休的煎熬,磨得人形销骨立。逢人便问,遇客便寻,嗓音早已沙哑干涩,换来的始终是遥遥摇头、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青崖坞后山的纠葛,无人见过他心心念念的少女。
无人知晓,他最怕的从不是寻不到,是她体弱多病,畏寒畏惊,天生心悸哮喘,禁不起风霜颠沛,禁不起生人苛待。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独坐荒郊残石之上,掌心死死攥着那支银簪。簪身冰凉,抵着温热掌心,却暖不了半分荒芜心绪。
四下无人,素来隐忍铁血的少年,终于绷不住分毫。
滚烫泪水无声砸落,坠在簪身,转瞬被夜风冻凉。
他疼,浑身筋骨皮肉皆疼,可比起身上刀伤,心口空洞的剧痛,早已碾压一切。
他怕她冻着,怕她饿着,怕她骤然受惊、旧疾突发,孤身在外,无人替她顺气,无人给她暖身,无人在她喘不上气时,死死护着她、陪着她。
他杀尽天下害她之人,扫平所有凶险祸乱。
可到头来,山河安稳了,他的姑娘,不见了。
同一月,千里南行路。
顾思映被刺客转手,卖给往来行商,塞入封闭简陋的货厢之中,一路辗转向南,渐渐远离中原故土,远离青崖坞的山河轮廓。
车辙颠簸不止,日日摇摇晃晃,硬木车厢硌得遍身酸痛。寒风从木板缝隙灌涌而入,侵骨寒凉。客商唯利是图,待她淡漠粗疏,三餐皆是冷硬粗粮,露宿荒郊野地,无人顾她体弱畏寒,无人惜她一身旧疾。
前路茫茫,举目无亲。
她蜷在车厢最角落,日日沉默隐忍。
车马稍一震荡,心口便泛起熟悉的闷堵,心悸突突作响,喉头阵阵发紧。哮喘隐有发作之势,呼吸骤然滞涩狭窄,她死死咬住唇瓣,攥紧衣襟,不敢出声喘息,不敢流露半分脆弱,唯恐招来客商厌弃,落得更难堪的境地。
无人知她病痛,无人护她周全。
漫漫长路,唯一支撑她熬下去的,是千里之外的朔影。
她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脑海反复盘旋他浴血厮杀的模样,那日后山漫天刀光,他孤身挡尽所有仇家,满身是伤,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
她知那些刺客恨他入骨,知他为护自己,定然不肯退避,定然拼死相搏。
他本就旧伤缠身,这一月无休止厮杀,定然伤上加伤,痛不欲生。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车马停歇,四下寂静。她背对着熟睡的路人,悄悄埋首膝间,无声落泪。
泪水簌簌浸湿布衣,滚烫冰凉,反反复复。
她怕他寡不敌众,怕他血战殒命,怕他杀尽仇敌、孤身等候,怕他寻她不得,日日煎熬、夜夜心碎。
青崖坞是两人的家,是他们绝境相依的念想,可如今,她被逐天涯,归期无望。
她想起十六岁雪夜之约,想起他许诺山河安稳便娶她相守,想起往后余生、岁岁相伴的诺言。
原来世事无常,山海轻易便拆离散人。
北地有人枯坐寻踪,血泪沾簪。
南途有人颠沛流离,泣念故人。
朔影踏遍中原近郊所有山河村镇,杀尽所有仇敌,熬得形神俱碎,终究寻不到半分踪迹。他不知她早已远离中原,只困在一方故土,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偏执寻觅,不肯死心。
顾思映步步远离故土,病痛缠身,孤苦无依,唯一的念想,只剩遥遥北望,祈他平安,盼他无恙。
一月终尽。
北地霜风萧瑟,孤雁掠江而过,声声凄鸣,无枝可栖。
南疆长路漫漫,尘沙覆衣,少年旧诺,隔尽千山。
两人同对一轮明月,同熬一场相思,同受一身伤痛。
一个杀尽风波,空守故山;
一个远赴蛮荒,独吞流离。
自此,人间相隔,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