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五载朝夕,影随卿安 岁月如坞中 ...
-
岁月如坞中静流,悄无声息漫过五载朝夕。
当年祠堂寒夜里,五岁的顾思映红着眼眶抱他肩头,软糯许诺再也不欺负他。
稚子之言,轻如春风落絮,却唯独落在朔影心底,岁岁生根。
五年光阴辗转。
昔日粉雕玉琢的稚女,长成十岁的窈窕少女。顾思映眉眼愈发明丽,只是自幼丧母、先天孱弱,心肺素来不佳,换季便咳喘频发,稍有劳累便胸闷气短,甚者诱发喘疾。整座青崖坞,从上至下,无人敢苛责她半分,皆将她万般纵容,宠得她性子娇憨顽劣,依旧带着年少时肆无忌惮的小任性。
而当年八岁单薄隐忍的稚子,已是十三岁清挺少年。
朔影身形彻底抽长,肩背笔直如松,常年习武的身姿清峻利落,眉眼沉静寡淡,待人接物永远恭谨守礼、分寸不移。
无人知晓,这五年以来,他除却勤修武艺、苦读兵书,余下所有光阴,皆耗在枯燥晦涩的医书之上。
只因那年亲眼见她卧榻咳喘、呼吸困难、小脸苍白无力的模样,刻在他心底,再忘不掉。
他是无父无母的孤童,得将军收养、得小姐亲近。
他无以为报,唯一所愿——护她岁岁无病,年年无忧。
五年朝夕相伴,外人只看见小姐时时骄纵,肆意支使属下。
唯有二人自知其间隐晦的温柔拉扯。
她闹脾气,他低声温哄;她心绪郁结,他默默陪在身侧;她行路稍累,不等她开口,他便早已放缓脚步,只待她一句撒娇便俯身相扶;她夜里喘疾难眠,他便备好暖汤药香,立在院外整夜值守。
人前,他永远躬身称属下,恪守尊卑,分寸不乱。
人后,他纵容她所有顽性,兜住她所有任性,护着她一身天真骄纵。
今日暮春,风暖昼长。
顾思映前些时日任性胡闹,触怒顾衍,被禁足幽锁映月院。高墙深院,困得住人,困不住她跳脱心性。
院中海棠落尽,满阶芳菲。
百无聊赖数日,少女心底早憋得发慌。听得廊下轻浅脚步声,她抬眸一望,眼底瞬间漾开细碎光亮。
朔影趁着仆婢换值空隙,悄然而来。
顾思映提着裙摆,快步奔至高墙之下,回身望着立在花影里的少年,压着嗓音,带着独属于他的、不加掩饰的娇蛮:
“阿影,蹲下。”
朔影抬眸,望向那丈余青灰高墙,长睫微垂,嗓音温沉,带着惯有的无奈规劝:
“小姐,墙高危险。您尚在禁足,不可任性。”
五年相伴,他早已摸清她所有性子。
她的认错是真,她的顽性亦是真。
当年祠堂那句再也不欺负他的诺言,岁岁年年,终究抵不过她与生俱来的肆意娇纵。
可纵使心知她是胡闹,他依旧抵不过她半分眉眼期待。
顾思映杏眼一瞪,小手攥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无人能拒的亲昵:
“不许出声,别让爹爹知晓。我闷得慌,只想去后山吹吹风。阿影,听话。”
这一句听话,五年间,她说了无数次。
每一次,朔影皆无一例外,尽数依从。
他终是轻叹一声,屈膝半蹲在青石地上,脊背绷得稳稳当当,替她撑起一方安稳落脚处。
“上来吧,慢些,莫急。”
顾思映眉眼弯弯,踩着他的肩头,双手牢牢扒住青砖墙沿。
只是二人年岁尚浅,墙身高耸,十三岁少年的托举,依旧差着几分距离。风拂过少女裙摆,微微翻飞,她胸口微微发闷,稍稍用力便有些气短。
她咬着唇,小声催促,带着几分娇气的急促:
“阿影,再高点。”
朔影闻声,不敢耽搁,腿部悄然发力,脊背稳稳挺直,一寸寸将她托高。
他感知得到肩头少女细微的气息不稳,心知她怕是又有些胸闷咳喘,动作愈发轻柔稳妥,半点不敢颠簸。只要她能舒心一瞬,这点逾矩犯错,于他而言,从来不值一提。
眼看少女半个身子已然探过墙头,指尖堪堪触到檐瓦,只差分毫便能翻越。
蓦地,一道沉怒威严的嗓音,骤然自墙外炸响!
“顾思映!”
如山间惊雷,猝不及防落下。
墙头上的少女浑身骤然僵住,心口一紧,瞬间涌上熟悉的闷涩感,气息都滞了几分。
朔影心头一紧,顾不上逾矩,双臂稳稳环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稳稳当当将受惊的少女缓缓放回地面,生怕她慌乱坠下、诱发病疾。
抬眸之际,顾衍立在海棠纷飞之处,面色沉冷,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禁足思过,你不知悔改,竟还撺掇阿影陪你翻墙顽闹!”
顾思映垂首立在原地,指尖绞着裙摆,方才的雀跃尽数褪去,小脸微微泛白,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被爹爹当众训斥的委屈,骤然涌上心头,却依旧咬着唇,不肯认错。
五年了,岁岁如此。
她永远是那个被万般宠溺、肆意闯祸的小少主。
他永远是那个默默陪她受罚、替她担责的属下。
朔影即刻躬身垂首,脊背弯起恭谨的弧度,声音沉稳恳切,尽数揽下所有罪责:
“将军,是属下之过。是属下未能坚守规矩、劝阻小姐,一切罪责,皆在属下,请将军责罚。”
他早已习惯如此。
她闹,他兜底。
她罚,他陪同。
岁岁年年,从未变过。
顾衍望着垂首委屈、气息微促的女儿,又看着身前事事隐忍、岁岁护着自家女儿的少年,心底又气又叹。
他知自家女儿体弱娇纵,被宠坏了性子。
更知朔影五年隐忍、五年付出,学医护她、事事让她、岁岁护她安稳。
“无需替她包揽。”
顾衍拂袖,语气沉定,
“你二人,随我书房回话。”
落英簌簌,随风飘零。
顾思映低着头,小小声的喘着气,胸口闷涩未消。
身侧少年悄然侧目,目光落在她微白的小脸之上,眼底藏起旁人看不见的心疼与担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无声半步贴近她,借着身形遮挡微风,替她挡去拂面凉风,无声护着她孱弱心肺。
依旧不言、不喧、不邀功。
依旧是那句刻入骨髓的纵容。
人前尊卑有序,克制疏离。
人底岁岁相伴,影随卿安。
五年朝夕拉扯,五年默默守护。
他是她永远可以肆意任性的底气,
她是他此生唯一心甘情愿的沉沦。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满地残红,缓缓向着肃穆书房走去。
年少羁绊早已根深蒂固,藏在岁岁年年的纵容、护持、与一次次共受责罚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