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映称臣》樂优樂优刘

29、静夜诘风，血银泣问 深夏山夜，

　　深夏山夜，林壑沉幽，蝉鸣沉落，万籁俱静。

　　山居岁月清苦平淡，白日二人并肩耕山采药、狩野营生，朝夕相伴从无疏离。可自入夏以来，朔影夜行渐多，归期愈晚，身上屡屡带些深浅不明的伤痕，次次皆以山林枝棘刮伤搪塞。

　　顾思映心底早存疑窦，只是素来信他，未曾深究。

　　直至这一夜，夜半漏深。

　　顾思映心肺素来偏弱，浅眠易醒，朦胧间习惯性侧首，欲唤一旁外间榻上值守的人影。

　　“阿影。”

　　四下寂然，空无应答。

　　一室清寒，灯火已熄，唯有窗隙漏进浅浅月色。

　　她心头骤然一紧，彻底醒透，披衣起身步出内室。隔壁朔影常住的房间帘幕垂落，轻轻一撩，床榻清冷，被褥整齐，竟是彻夜未归。

　　往日无论多晚，他从不会留她一人空山独守。

　　连日细碎疑点轰然涌上心头——他时常破损的衣料、遮掩不及的淤伤、夜半消失的踪迹、日渐充裕却来路不明的银钱。

　　从前她一心勤俭攒资、埋头砺己，只当是山货获利颇丰，此刻骤然通透。

　　哪里是寻常营生。

　　少年心性陡然被怒意与惶恐浸透。

　　她不言不语，敛了神色，回身静坐屋中榻上。

　　月色沉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褪去温顺沉静，只剩一片冷彻的执拗。她不去寻，不问踪迹，只端坐静待归人，要亲自等一句坦白、一个真相。

　　山夜漫长，残更数尽，天边渐渐浮出一线鱼肚白，天将微明。

　　晨雾漫入山谷，霜露未消，清冷侵衣。

　　迟来的脚步声终于踏碎山道静谧，由远及近。

　　朔影趁着熹微晨光归山，一身夜行黑衣沾染风尘戾气，衣摆微破，身形看似挺拔，步履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虚浮。他连夜出城接下凶险私活，彻夜搏杀，堪堪完成差事，携了酬劳匆匆折返，满心只盼赶在天明之前归来，不被她察觉分毫异常。

　　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沉寂得诡异。

　　榻上，顾思映端坐未眠，双目沉沉，一瞬不瞬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顷刻，朔影脊背微僵，心底骤然发虚。

　　他素来坦荡磊落，唯独此事，不敢让她知晓半分。不敢让他养在清风山月、一心干净重振故土的小姑娘，看见他满身血腥、刀口搏命的狼狈。

　　朔影压下心绪，敛去眼底疲惫与伤色，依着往日口吻轻声遮掩：“怎的醒得这般早？我方才入山狩猎，归来迟了。”

　　寻常打猎，素来白日而行，从未有夜半入山、天明方归的道理。

　　这般拙劣说辞，再也瞒不住半分。

　　顾思映眼底骤然覆上薄怒，沉静多日的情绪骤然绷断，声线微冷，字字诘问：“打猎？”

　　“阿影，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深夜频频外出，当真只是打猎？”

　　她从未对他疾言厉色，从未有过这般冷硬的神色。

　　朔影喉间发涩，谎言堵在唇边，再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垂眸敛气，声线低哑破碎，终是卸了所有遮掩，坦白了所有晦暗：
　　“不是打猎。”

　　“我夜中出城，接的是江湖私活，暗杀搏命，换银钱。”

　　一语落地，满屋死寂。

　　顾思映浑身骤然一震，心底的惶恐与怒意瞬间翻涌滔天。

　　她知晓前路艰难，知晓重振基业需耗费巨资，知晓纸笔典籍、屋舍根基、将来万事皆需银钱铺路。可她从未想过，他竟会以身犯险，以命换财。

　　十三岁的少女，瞬间红了眼眶，眼底盛着怒、盛着怕、盛着彻骨的疼，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她再也克制不住，起身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扯他的衣襟。

　　她要亲眼看看，他日日遮掩的伤，到底藏了多少凶险。

　　朔影本能抬手欲挡，习惯性想护住身形、遮掩伤痕。

　　“不要动！”顾思映眼尾通红，怒意凛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你别躲！”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她一把扯开他松弛的衣襟，褪去外层衣衫。

　　熹微天光落定，少年清瘦挺拔的身躯上，满目疮痍。

　　新旧伤痕交错重叠，刀划的裂口、淤青的撞击、兵器擦伤的血痂，纵横遍布脊背肩头，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有的已然结痂，有的仍是新鲜红肿，堪堪愈合，便又添新伤。

　　触目惊心。

　　顾思映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山石狠狠碾过，又疼又气，酸涩堵得喘不过气。

　　她日日在山间采药砺身、勤俭攒资，只求安稳蓄力、步步图强，从不愿亏欠分毫、不愿旁人替她负重。

　　可他竟瞒着她，夜夜浴血厮杀，以一身血肉之躯，替她挡尽黑暗，替她搏前路银钱。

　　“你怎么敢……”她声音哽咽，泪水悬在眼底不肯坠落，“你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些刀口舔血的勾当？”

　　朔影垂立原地，任由她看着自己满身伤痕，不躲不避，眼底是全然的隐忍与妥帖。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尽数递到她面前。

　　乱世江湖暗杀重活，凶险至极，酬劳向来天价。他数次深夜搏命，攒下的积蓄足足三千两百两，尽数在此，分文未留。

　　这是他用无数次生死险局、满身伤痕换来的全部身家，是他为她前路铺下的所有底气。

　　“这些银两，你收着。”他声线低沉沙哑，“你要读书筑基，要纸笔典籍，要蓄力重振此地，处处需钱。寻常山货采药，难成大事，唯有这般私活，来得最快。”

　　他字字坦荡，句句皆是为她。

　　可这番心意，落在顾思映眼底，只剩刺骨的悲凉。

　　她望着那叠沾染过他风尘与血腥的银票，心底的愤怒与心疼轰然炸裂，抬手猛地一挥。

　　漫天银票纷飞，尽数狠狠甩落在他身上、散落满地。

　　纸张簌簌落地，铺满冰冷地面，一如他夜夜飘零无依、刀口独行的余生。

　　顾思映眼眶通红，气息微颤，心肺因情绪激荡隐隐发闷，却依旧字字铿锵，含泪诘问：

　　“三千两？”

　　“朔影，你的命，就只值这三千两吗？！”

　　“我要的从不是你以命换钱！我要的是你平安！”

　　屋内静得只剩少女隐忍的哭腔，与满地纷飞的银票。

　　他默默扛尽世间黑暗，为她搏万丈前路。
　　她耿耿于他性命轻重，不求富贵，唯求他安。

　　空山清晓，微曦破雾。

　　两个负重独行的少年，终于在这场淋漓对峙里，剖开了彼此深藏心底、从不言说的深情与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