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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夏山负重,暗搏生路 春去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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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深山日渐繁茂。
漫山草木疯长,绿荫蔽日,蝉鸣声声不绝,驱散了残春清寒,把整座山谷烘得温热通透。
隐居深山已是数月,两人早已摸清山中生计章法。
白日天光充裕,各司其事,安稳有序。
十三岁的顾思映,日日晨起入山,踏遍林间溪谷,专心采挖各类成熟草药。夏日草药药性最盛,品类繁多,她凭着朔影教的辨识之法,细细分拣、晾晒、炮制,手脚早已利落娴熟。
昔日连家务都不懂的娇小姐,如今日日踏山沾露、满身草香,指尖的粗糙旧痕未消,又添上新的薄茧,却从无半句怨言。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重振故土、重塑根基、将来重立一方安稳天地,从来不是随口执念。
笔墨书籍、地籍图纸、农具屋舍、日后重启基业的种种铺垫,无一不需银钱,无一不需积攒。
乱世余烬,百废待兴,她要走的路太长,要撑的未来太重,容不得半分奢靡浪费。
故而她事事极致省俭。
山中粗衣可穿,粗饭可食,唯独纸笔书籍,是她万万不能省的东西。她要读书明理、筹谋前路、熟记山河地势、习得立身本事,才有来日重振的底气。
可乱世之中,纸墨极贵,典籍更是千金难觅。
她从不张口诉苦,从不提手头拮据,只是默默克制所有欲念,攒下每一笔卖药的零碎银两,分毫不敢妄动。
只在无人之时,静静摩挲寥寥几卷旧书,心底清楚:眼下的安稳只是苟且,来日的重任,远非这点山居薄利能够支撑。
而十六岁的朔影,看着她沉默攒资、省吃俭用、日日辛苦劳作的模样,眼底疼惜日复一日沉淀、堆积、发酵。
他比她看得更透彻。
采药、打猎、售卖山货,所得仅够糊口度日,杯水车薪,根本撑不起她心中那句“重振此地”的远志。
她心怀山海、负重成长,他便要为她铺平前路、挣足根基。
夏日白昼漫长,他白日依旧循常做事。
清晨入林打猎,猎取山中野味,连带顾思映炮制好的草药,一同下山入城售卖,换回日用所需与零碎银钱。
所有人前的光景,皆是平淡清贫的山居生计,看不出半分异常。
无人知晓,日暮之后,他另有厮杀。
他自幼习武,身手凌厉,杀伐利落,一身武功本是当年将军悉心栽培、用以护坞守民的本事。如今乱世余波未平,江湖与城郊暗流汹涌,多的是富人隐秘委托、重金悬赏的凶险私活。
其中最得利、也最亡命的,便是隐秘刺杀、截杀匪寇、清缴乱党余孽的差事。
酬劳极高,凶险亦极高。
刀口舔血,夜搏生死,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可朔影别无顾忌。
他无家、无亲、无退路,此生唯一执念,便是顾思映。
她要重振故土,要读书立业,要攒够底气站起,那所有她不能碰、不敢碰、太过凶险的路,便由他来走。
她守得住山居清白、纯善本心。
那污秽、血腥、亡命、黑暗,尽数由他包揽。
自此,他的日子分成两半。
白日,他是安稳山居的少年,打猎换银、陪她劳作、温柔待她,眼底只剩山间清风与她安稳的身影。
暮色一落,待赶回深山、确认顾思映安然在家、灯火安稳之后,他便会趁着夜色再度悄然下山。
隐去身形,敛去温柔,化身暗夜孤影,接下那些旁人不敢碰的凶险私活。
刀光近身,血肉横飞,夜夜搏命换银钱。
每一笔沾满血腥的酬劳,他尽数悄悄积攒,分文不动,只为来日给她铺路。
为她买得起珍贵典籍纸笔,为她攒得起重建根基的本钱,为她撑得起那句遥遥无期的重振山河。
白日的他,干净温柔,陪着她过清贫朴素的烟火日子。
夜晚的他,浴血独行,在黑暗里替她扛起万丈风雨。
顾思映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近来日子渐渐宽裕,偶尔缺的纸笔,总会莫名补齐;偶尔紧缺的日用,总会悄悄添置;攒钱的速度,远比自己采药劳作要快得多。
她偶尔疑惑,却从没想过,那安稳宽裕的背后,是少年夜夜以命相搏。
夏夜山居,晚风微凉。
顾思映依旧日日黄昏站在门前,等着他归来。
只是她渐渐发现,朔影归来的时辰越来越晚,偶尔袖口藏着不易察觉的破损,偶尔腕间带着浅浅划伤,他总淡淡遮掩,只说是山林枝桠刮蹭、打猎磕碰。
她信了。
因为她始终以为,他和她一样,只是安分守着深山岁月,默默积攒、默默努力。
她依旧省吃俭用,珍惜每一张纸、每一本书,认真学医、认字、筹谋前路,一点点撑起自己的初心。
却不知,
她在山前向阳生长、淬骨自强。
他在山后暗夜独行、以命铺路。
一个人前负重,咬牙重振故土。
一个人幕后浴血,默默托举她的余生万丈前程。
盛夏蝉鸣聒噪,山风温柔无声。
两人同守一山清贫,同怀一腔远志。
只是一人永远不知,另一人为了她的来日,早已满身风霜、遍染血腥,赌上了岁岁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