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相拥泣惶,寸心牵安 满地银票零 ...
-
满地银票零落,散落在微凉的青石板地上,无声无息,却重逾千斤。
方才凌厉的诘问耗尽了顾思映所有强撑的倔强。
看着少年满身纵横的新旧伤痕,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疲惫与孤勇,看着这一地用他性命换来的银钱,她心中所有的愤怒、委屈、恐慌,骤然崩塌,溃不成军。
再也撑不住坚硬的伪装。
她一步上前,不顾他身上未散的夜路寒气与淡淡血腥,猛地伸手,紧紧抱住了挺拔清瘦的少年。
积攒多日的惶恐、隐忍、后怕,尽数化作滚烫热泪,砸落在他衣襟之上。
十三岁的少女,埋首在他怀中,肩膀剧烈颤抖,细碎破碎的啜泣声闷闷溢出,再也克制不住半分:
“阿影……”
“你知不知道,我半夜醒来,摸到身边空空荡荡,房间冷冷清清,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有多心慌?”
嗓音嘶哑泛红,裹着极致的无助与惊惧,字字泣血。
“我的家没了。”
“爹爹也不在了。”
“这世间所有护着我的人、所有属于我的安稳,尽数没了。”
她死死攥着他破旧的衣料,力道紧绷,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随风消散,彻底离她而去。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剩你了。”
“陪了我十三年的阿影,是我这乱世废墟、深山绝境里,唯一仅剩的依靠。”
她怕家破,怕乱世,怕余生孤苦,可她最怕的,是连他也留不住。
这些日夜,她看似沉稳砺己、咬牙成长,看似平静撑起山居岁月,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悬着一颗心。
她怕这场安稳是幻梦,怕这唯一的相伴会消失,怕自己最终落得孤身一人,飘零无依。
朔影浑身僵立,心口骤然酸涩溃堤,漫天的愧疚与心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能扛住刀口入骨的疼,能扛住暗夜独行的寒,能扛住世间所有黑暗风霜,却唯独扛不住她这般含泪哽咽、脆弱无助的模样。
他即刻抬手,小心翼翼回拥住她单薄的身子,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又带着满满的卑微与懊悔,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温热的掌心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破碎,满是彻骨歉意:
“对不起,小姐。”
“是我不好。”
“是我私心太重,是我自作主张,让你日日担惊受怕,让你夜夜惶惶难安。”
他剖白心底最深的执念,字字赤诚,毫无遮掩:
“我只想着为你攒足底气,为你铺平前路,想替你扛尽所有风雨污秽。我以为我藏得够好,以为只要我不说,你便能岁岁安稳、无忧成长。”
“是我忽略了你。忽略了你早已无依无靠,忽略了你唯独只剩我可依。”
怀中少女的啜泣依旧未停,泪水浸透他的衣衫,滚烫得灼人。
顾思映埋在他心口,缓了良久,稍稍平复几分气息,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带着执拗的温柔与底线:
“阿影,你是世间最好的人。”
“你干净、坦荡、温柔、赤诚,你本该清清白白、安稳度日。”
“我不要你为了我,坠入黑暗。”
“我不要你的手上沾满血腥,不要你沾染污秽罪孽,更不要你赌上性命,换我前路安稳。”
“哪怕世间恶人滔天,世道不义不公,我也绝不允许,你为了我,变成刀口嗜血之人。”
她可以苦,可以累,可以慢慢攒资、步步维艰,可以用数年数十年的光阴慢慢重振故土。
唯独不要他,以命换银,以血铺路,以身染罪。
话音落尽,极致的情绪起伏、大悲大恸骤然冲垮了本就孱弱的心肺。
连日劳作劳损,加上今夜暴怒、痛哭、心神激荡,旧疾骤然翻涌上来。
一股浓烈的窒闷感猛地堵住胸腔,胸口沉沉发闷,气息骤然紊乱,呼吸急促发虚,胸腔隐隐作痛,阵阵发紧。
她搂着他的手臂微微脱力,身子轻轻发软,呼吸浅浅滞涩,眉眼瞬间泛白,方才汹涌的情绪瞬间被刺骨的虚弱取代。
朔影瞬间察觉她的异样,心头大骇,连忙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发软的身子,低头看向她苍白的眉眼,声音瞬间慌乱:
“小姐!怎么了?!”
晨雾穿窗,晓风微凉。
满地未拾的银票、满身未愈的伤痕、相拥哽咽的少年人。
他弃尽清白,为她独闯黑暗。
她惧尽别离,只求他岁岁平安。
深山余生,无家无世。
他们,只是彼此唯一的人间、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