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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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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安穗正在给一枚戒指做最后抛光。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单调,刺耳。她看了一眼屏幕:安守诚。她父亲。
她把抛光机放到一边,摘下护目镜,按下接听键。
"喂。"
"穗穗啊,"安守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这周末有空吗?回家吃个饭。慧茹买了排骨,说给你做糖醋的。"
安穗看着工作台上的戒指。银光在灯光下流转,像一汪凝固的水。
"忙。不去。"
"再忙也要吃饭啊。你都两个月没回来了。"
"三个月。"
"什么?"
"三个月零七天。"安穗说,"上次回去是五一,现在八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安守诚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木头。
"慧茹她……她也是好意。她知道你喜欢糖醋排骨,特意去市场挑的精排。"
"她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安穗拿起锉刀,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我喜欢吃红烧的,不是糖醋的。糖醋的是安柏喜欢吃的。"
"那……那让她做红烧的。"
"不用了。"锉刀敲台面的声音停了,"我周末真的忙。有订单,要加班。"
"什么订单这么急?"
"客户的戒指。二十枚。"
"哦……"安守诚又咳嗽了一声,"那……那下周呢?"
"下周也忙。"
"穗穗,"安守诚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
安穗把锉刀放在台面上,刀刃反射着灯光,像一道细长的伤口。
"我没有怪你。"她说,"我只是忙。"
"你忙,你忙,"安守诚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的委屈,"你自从开了那个店,就没正眼看过家里。慧茹给你发微信,你不回。安柏上次去你店里,你把他赶出来。你到底想怎样?"
安穗没说话。她看着玻璃门外,海韵路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疾驰而过,黄色的制服在夕阳里像一团火。
"我不想怎样。"她说,"我挂了。"
"穗穗——"
电话断了。忙音响了三声,屏幕暗下去。
安穗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下。她坐回高脚凳,拿起那枚抛光的戒指,对着灯光看。光斑在银面上移动,像一只寻找出口的小虫。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安穗没抬头:"今天不营业。"
"我知道。"
是向越的声音。安穗转过头。他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来送合同副本。"他说,"上次签的那份,你那份我忘了给。"
安穗站起来,走过去。她接过纸袋,没打开。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什么?"
"电话。"
向越没否认。他站在那,没动,也没说话。
"听到多少?"安穗问。
"从'糖醋排骨'开始。"
安穗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回工作台。她拿起那枚戒指,继续抛光,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银粉飞扬。
"我爸。"她说,"让我回家吃饭。"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安穗关掉抛光机,店里突然安静下来,"我不想回,就不回。"
向越走到柜台前,从纸袋里抽出合同副本,放在柜台上。他看了一眼安穗的手,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是刚才锉刀划的,渗出一丝血珠。
"你手破了。"他说。
安穗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常有的事。"
"有创可贴吗?"
"后间抽屉里。"
向越绕过柜台,走进后间。后间很小,他只走了两步就到了抽屉前。他拉开抽屉,里面乱糟糟的,有工具、有零食、有发票、有创可贴。他找到创可贴,撕开,走回前厅。
安穗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她的T恤后领有一点卷边,露出底下皮肤的颜色,比脸白一些。
向越把创可贴放在柜台上:"自己贴。"
安穗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她拿起创可贴,贴在食指的伤口上。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做。
"周末请你吃饭,"向越说,"谈下一步合作。我店里要搞一个'冰上婚礼'的主题活动,需要定制一批对戒,大概五十对。"
"周末我没空。"
"那下周一。"
"周一也没空。"
"下周二。"
安穗把创可贴按紧,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逼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下周二,"她说,"下午两点到六点。"
"好。"向越转身往门口走,"周二见。"
"向越。"
他停在门口,回头。
"你听到那些,"安穗说,"别跟任何人说。"
"听到什么?"向越问。
"糖醋排骨。"
"我没听到。"向越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我只听到你说周二下午两点到六点有空。"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玻璃门震动,风铃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三下,停了。
安穗站在柜台前,看着那道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不知道向越从哪找到的,她抽屉里明明有普通的肉色创可贴。
她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伤口还在渗血,她重新从抽屉里拿出一枚肉色的,贴上。
然后她坐回高脚凳,打开抛光机,继续打磨那枚戒指。机器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像某种保护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