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57、旧地

　　周六上午，向越带安穗去他以前的国家队训练基地。
　　基地在北郊，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房，门口挂着"国家体育总局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牌子。向越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
　　"我十六岁进来，"他说，"二十二岁出去。六年。"
　　安穗站在他旁边，看着门口的保安。保安是个年轻小伙子，不认识向越，拦着不让进。
　　"退役人员，"向越说，"回来看看。"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能进。"
　　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证件，红色的，印着国徽，照片上的他穿着国家队队服，头发很短，眼神很亮。保安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向越，眼睛瞪大了。
　　"您……您是向越？"
　　"是。"
　　"那个……那个救小孩的向越？"
　　"是。"
　　保安立刻把栏杆打开，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向哥，您请进。冰场在二楼，现在没人，队里出去比赛了。"
　　向越把证件收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走。安穗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走廊，墙上贴满了照片，是历届国家队队员的比赛照。安穗在一面墙上看到了向越的照片，他穿着白色比赛服，正在做一个跳跃动作，身体腾空，右腿弯曲，左腿向后伸直，像一只展翅的鸟。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向越，全国花样滑冰锦标赛，2016年。"
　　向越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照片。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的自己。玻璃上有灰，他的手指留下一道痕迹。
　　"这是我最後一场比赛的照片。"他说，"跳的是三周半。落冰没站稳，扣了分。但照片抓得好，像飞起来了。"
　　安穗看着照片里的向越。那时的他，眼神很亮，嘴角有笑意，膝盖还没碎，腿还能弯曲成那种角度。
　　"你现在也能飞。"她说。
　　"不能了。"向越说，"三周半，落地时膝盖要承受五倍体重。我现在连半周都不敢跳。"
　　"那就不跳。"安穗说，"站着，也行。"
　　向越转头看着她，五秒。然后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但眼睛很亮。
　　"走吧，"他说，"去冰场。"
　　二楼的冰场比越冰场大两倍，灯光更亮，冰面更白。向越站在入口处，看着眼前的冰面，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我六年，"他说，"每天在这里滑六个小时。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睡。除了滑冰，什么都不想。"
　　"现在想什么？"
　　"想你。"向越说，"现在想的是你。"
　　安穗的耳朵红了。她走到冰场边缘，手扶着栏杆。栏杆是红色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滑一圈？"她问。
　　"不能滑。"
　　"我扶你。"
　　向越看着她，五秒。然后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袖上衣。他把拐杖靠在栏杆上，双手扶着冰场边缘，把左脚放到冰面上。
　　冰面很滑，他的冰鞋还在基地的旧储物柜里，今天穿的是普通运动鞋，站不住。他试了两次，脚都滑开了。
　　"穿我的鞋。"安穗把帆布鞋脱下来，递给他，"底厚，防滑。"
　　向越穿上她的鞋，很大，但确实防滑。他双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冰场中央挪。安穗跟在他身侧，双手虚张着，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走到冰场中央，向越停下来。他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一下，安穗立刻扶住他的腰。
　　"站稳了。"她说。
　　"站稳了。"
　　向越松开另一只手，双脚并拢，站在冰场中央。他的腿不能弯，只能直直地站着，像一根柱子。但他张开双手，像曾经做跳跃动作时那样，身体微微前倾，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安穗。"
　　"嗯？"
　　"我以前站在这里，"向越说，"想的是怎么跳得更高，转得更快。现在站在这里，想的是怎么站得更稳，站得更久。"
　　"哪个难？"
　　"都难。"向越说，"但现在的难，更有意义。"
　　他放下双手，转头看着安穗。冰场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睛很亮。
　　"安穗，"他说，"我想在这里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毕业戒指，银托上镶着培育钻。他单膝跪下去——左腿跪着，右腿伸直，姿势很别扭，像一根斜撑的柱子。
　　"向越！"安穗去拉他。
　　"别拉。"向越说，"让我跪着。跪一会儿，没事。"
　　他举起戒指，对着灯光。钻石反射着冰面的光，像一颗小星星。
　　"安穗，"他说，"这枚戒指，是我做的。丑，但结实。钻石小，但亮。我手艺不好，但我用心了。我想把它送给你，不是作为毕业作品，是作为……"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作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的证据。"
　　安穗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裤缝上收紧。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某种慌乱的东西，像被困住的动物。
　　"向越，"她说，"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安穗后退了一步，冰刀——不，她的帆布鞋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扶住栏杆，稳住身体，"我没准备好。"
　　"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
　　"那我在这里等。"向越说，"等到你准备好。冰场关门了，我也等。"
　　安穗又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栏杆上松开，转身往出口走。步伐很快，帆布鞋在冰面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没回头，继续走。
　　"安穗！"
　　她没停。她推开冰场的门，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逃跑的节拍。
　　向越跪在冰面上，单膝着地，右腿伸直。他举着戒指，手悬在半空，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