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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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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李淑琴打来电话。
向越开的免提,安穗正在煮面,听到了全程。
"越越,"李淑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爸下个月六十大寿,周末办几桌,请了几个老同事。你带安穗回来,正式见见人。"
向越靠在床头,右腿平放,手里拿着那枚毕业戒指,转来转去。
"她忙。"他说。
"忙也抽两天。"李淑琴说,"周五晚上到,周日晚上回,不耽误事。机票我订,酒店我订,不用你们操心。"
"我问问她。"
"别问,直接带回来。"李淑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我跟安穗说。"
"她在这。"向越把手机递向安穗。
安穗站在电磁炉前,筷子在锅里搅着面条。她没接手机,也没回头。
"阿姨。"她叫了一声。
"穗穗啊,"李淑琴的声音立刻软了八度,"来家里吃顿饭,阿姨给你做炸酱面。向越他爸念叨好几次了,说想再看看你。他那个人,不会说话,但心里记着。"
安穗把火关掉,面条捞出来,分装在两碗里。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溏心。
"我店在装修。"她说。
"装修不是有工人吗?你不在,他们也干。"
"还有订单。"
"订单推两天。"李淑琴说,"穗穗,就当给阿姨个面子。向越他爸六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次。你来,阿姨高兴,向越也高兴。"
安穗端着两碗面,走到床边,把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折叠床边,低头吃面,没说话。
向越把手机拿回来:"妈,我跟她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别商量,直接答应。"
"明天答复。"向越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穗吸溜着面条,向越端着碗,没吃,看着她。
"去吗?"他问。
"不去。"
"为什么?"
"身份不对。"安穗说,"我以什么身份去?你朋友?你合伙人?还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女朋友"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一口面条。
"以未婚妻的身份。"向越说。
安穗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她转头看着向越,他的表情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谁是你未婚妻?"
"你。"
"我答应了吗?"
"你戴着我做的戒指,"向越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关节戒在灯光下转动,"我戴着你做的戒指。我们住在一起,你帮我按腿,我帮你煮面。这不是未婚妻,是什么?"
"是……"安穗顿了一下,"是暂时住一起。"
"暂时多久?"
"不知道。"
"那去北京。"向越说,"去了,我告诉你多久。"
安穗把碗放下,筷子横在碗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向越。窗外是海韵路的夜景,路灯亮着,偶尔有电动车疾驰而过。
"向越。"
"嗯?"
"我要是去了,"她说,"你爸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你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嫁给我。"
安穗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窗台是木的,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有毛刺,扎进她的指腹。
"我不愿意。"她说。
"那说你在考虑。"向越说,"考虑多久,你自己定。但去北京,是给叔叔阿姨一个面子,也是给我一个面子。"
"你面子值几个钱?"
"不值钱。"向越说,"但我想让全世界知道,安穗是我的。即使你现在还不承认,我也想让他们看到。"
安穗转过身,看着向越。他坐在床上,右腿平放,手里转着那枚毕业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信号。
"周五去,"她说,"周日回。多一天都不待。"
"好。"
"机票我自己买。"
"我妈已经买了。"
"那我把钱转给她。"
"她不会收。"
"不收我就不去。"
向越笑了笑。他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关节戒和毕业戒叠在一起,银光和钻光混在一起。
"好。"他说,"你转给她。她收不收,我不管。"
安穗走回床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完,碗底见光。
"向越。"
"嗯?"
"炸酱面,"她说,"要配黄瓜丝。没有黄瓜丝,我不吃。"
"有。"向越说,"我妈知道。她准备了一筐。"
周五晚上,飞机落地北京首都机场。
安穗拖着行李箱,走在出港通道里。向越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她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的影子在地面瓷砖上重叠,又被头顶的灯光拉长。
向勇和李淑琴在到达口等。向勇举着一个纸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越越、穗穗",字迹工整,像小学生作业。李淑琴穿一件红色毛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越越!"李淑琴迎上来,接过向越的背包,"腿怎么样?飞机上疼没疼?"
"没疼。"
"安穗,"李淑琴转头看着她,笑容很深,"路上累了吧?阿姨带了吃的,炸酱面,还有黄瓜丝。机场到家里一小时,你在车上吃。"
安穗接过保温袋。袋子很沉,打开,里面是两个玻璃饭盒,一个装着炸酱,肉丁和黄豆酱混在一起,油汪汪的。另一个装着面条,已经坨了,但还温着。旁边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切好的黄瓜丝,翠绿翠绿的。
"谢谢阿姨。"安穗说。
"别客气,上车吃。"
车子是向勇租的,一辆旧桑塔纳,内饰很干净,但座椅皮面已经磨出了裂纹。向越坐副驾驶,安穗坐后排。李淑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面。
安穗用筷子把面条抖散,拌上炸酱,放上黄瓜丝。面条确实坨了,但酱很香,黄瓜丝很脆。她吃了半碗,放下饭盒。
"饱了?"李淑琴问。
"嗯。好吃。"
"到了家里,给你煮新鲜的。这面是早上做的,捂久了,不好吃。"
车子开进老城区,胡同很窄,两边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向越家在一个四合院的侧院,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很绿,但还没开花。
院子很小,二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月季,花盆是旧的搪瓷盆,印着"劳动最光荣"。正房两间,东厢房一间,西厢房是厨房。
"越越住东厢,"李淑琴说,"穗穗,你住正房东屋。向越他爸住西屋,我住东屋。卫生间在院子里,晚上起夜,穿厚点,别着凉。"
安穗走进正房东屋。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旧报纸糊的,上面印着1978年的日期。
"这灯……"
"越越他爸做的。"李淑琴笑着说,"退休没事,爱捣鼓这些。你晚上看书,别开大灯,费电。这灯亮,还暖和。"
安穗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拿出换洗的衣服和给李淑琴的礼物。一个绒布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胸针,造型是一支钢笔,笔尖部分刻着极细的冰裂纹。
"阿姨,"她把盒子递过去,"我自己做的。您教书的,送您支笔。"
李淑琴接过盒子,打开,眼睛亮了。她拿起胸针,对着灯光看,冰裂纹在银光下呈现出细密的灰色,像真正的冰面。
"这……这太精致了。"李淑琴说,"穗穗,你这手艺,真该让更多人看到。"
"看到的人够多了。"安穗说。
李淑琴把胸针别在毛衣上,红色毛衣衬着银色钢笔,很显眼。她走到院子里,对着向勇喊:"老向,你看,穗穗送我的!好看不?"
向勇正蹲在石榴树下,修一个旧收音机。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比你自己买那些强。"
"我买的怎么了?"
"土。"
李淑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意。她走回屋里,拉着安穗的手:"穗穗,你先歇会儿,阿姨去做饭。晚上几个老同事来,都是向越他爸的老朋友,你别紧张,就当自家人。"
安穗的手指在李淑琴的手心里僵了一下。李淑琴的手很软,很暖,带着一种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粗糙。
"阿姨,"安穗说,"我帮您做饭。"
"不用,你歇着。"
"我帮您。"安穗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我不歇着,歇着更紧张。"
李淑琴看着她,五秒。然后她笑了,拍拍安穗的手背:"好,来厨房。阿姨教你做老北京炸酱面,正宗做法,向越就爱吃这个。"
厨房里很小,灶台、案板、水缸,挤在一起。李淑琴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干黄酱,倒在碗里,加水稀释。安穗站在旁边,帮她切肉丁。
"肉要五花,"李淑琴说,"肥瘦三七开。切丁,别剁,剁碎了没口感。"
安穗拿起刀,切肉。她的刀工很好,肉丁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李淑琴看着她切,点点头:"手稳。向越说你做戒指手稳,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阿姨,"安穗突然说,"向越以前,也这么稳吗?"
"滑冰的时候稳。"李淑琴把酱倒进锅里,开始翻炒,"小时候,三岁上冰,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但站起来继续滑。他爸心疼,说别滑了,学点别的。他不听,说'我就喜欢冰'。后来进国家队,我们更管不了了。"
"他救那个小孩,"安穗切着肉丁,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您知道吗?"
"知道。"李淑琴的声音低下去,"队里打电话来,说越越膝盖摔了,让我们去北京。我们赶到医院,他躺在那,腿已经打了石膏,还冲我们笑,说'爸,妈,我救了个小孩,厉害吧'。我当时想抽他,又想抱他。"
安穗的刀停了一下。她看着案板上的肉丁,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他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李淑琴说,"但他疼。晚上疼得睡不着,就数天花板裂缝。我陪他数,数着数着,他睡着了,我睡不着。"
安穗把刀放下,肉丁推到一个瓷盘里。她看着李淑琴,她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很亮,像向越。
"阿姨,"安穗说,"以后他疼,我陪他数。"
李淑琴转头看着她。锅里的酱在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穗穗,"李淑琴说,"你这话,是认真的?"
"认真的。"安穗说,"我嘴硬,但不说假话。"
李淑琴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用锅铲搅了搅酱,声音有点哑:"好。那你以后,多疼疼他。他看着坚强,其实怕孤单。"
安穗没说话。她拿起刀,继续切黄瓜丝。黄瓜很脆,刀切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