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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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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向越的膝盖又疼了。
没有预兆,没有剧烈运动,只是天气变化,珠海入夏前的闷热潮湿,像一层湿布裹在关节上。他躺在床上,右腿蜷曲,双手抱着膝盖,指节发白。
安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冰袋,用毛巾包着,按在他膝盖上。她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大腿,防止他发抖。
"疼就喊。"她说。
"不喊。"
"喊出来,我不笑你。"
向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某种动物被踩住了尾巴。他的脸埋在枕头里,汗水把枕头浸透了一大片。
"医生说过,"安穗说,"这种天气,膝盖会疼。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说了也没用。"
"有用。"安穗说,"我可以提前准备冰袋,准备止痛药,准备热汤。你不说,我就只能看着你疼。"
向越转过头,脸朝着她。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里有红血丝。
"安穗,"他说,"医生还说过,我的膝盖,可能永远好不了。即使消肿了,能走了,阴雨天还会疼,冬天还会僵,老了可能会坐轮椅。这些,你也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
"在这。"安穗把冰袋按紧,"你坐着,我在这。你站着,我在这。你躺着,我也在这。"
向越看着她,五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掌心有汗。
"安穗,"他说,"如果我以后真的坐轮椅,你别推我。"
"为什么?"
"因为,"向越说,"我想自己走。走不动,我就爬。爬不动,我就坐着。但我不想让你推,不想让你累。"
"我不累。"
"你会累。"向越说,"你做了这么多年戒指,手会疼。你推我十年,手会更疼。我不舍得。"
安穗把冰袋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俯身,双手撑在向越身体两侧,脸对着他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向越,"她说,"你听好。我不推你,因为你不会坐轮椅。但你要是坐了,我就坐在你旁边。不推,陪着。你坐着,我也坐着。你躺着,我也躺着。你不走,我也不走。"
向越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收紧。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焊枪的火焰。
"安穗。"
"嗯?"
"这是承诺吗?"
"不是。"安穗说,"承诺会落空。这是事实。事实不会变。"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安穗直起身,把被子给他掖好,"我现在去煮面,加两个蛋。你吃完,吃药,睡觉。明天早上,我还在这。后天早上,也是。直到你腿好了,或者直到你习惯我在这。"
向越笑了。笑容很虚弱,但眼睛很亮。
"我已经习惯了。"他说。
"那就继续习惯。"安穗转身往门口走,"我去煮面。不许下床。"
"安穗。"
她回头。
向越躺在床上,头朝着她,右手悬在床边,手指张开,像在等待什么。
"过来。"他说。
安穗走回去,站在床边。向越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吻她的手背。他的嘴唇很干,很烫,像烙铁。
"谢谢。"他说。
"不用谢。"
"谢谢你没有走。"
安穗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她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快,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向越。"
"嗯?"
"我不走。"她说,"不是因为你需要我。是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在这,看我做戒指,吃我煮的面,数我翻身的次数。我需要你,所以我不走。"
门关上。向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十七条裂缝,他数了三遍,确认数量没变。
他闭上眼睛,嘴角有笑意。膝盖还在疼,但没那么疼了。
周二早上,安穗发现向越不见了。
她六点醒来,屏风后面的床空着,被子叠成豆腐块。她下床,绕过屏风,折叠床也空着,她的行李箱没动,但向越的拐杖少了一根。
卫生间里,她的粉色牙刷和蓝色牙刷并排放着,杯子上凝着水珠。厨房里,电磁炉上放着一锅粥,还温着,锅盖上有张便签:"去店里,中午回。"
字迹潦草,比平时更草,像赶时间写的。
安穗端起粥,喝了一口。白粥,加了山药,煮得烂烂的。她喝完一碗,把碗泡在水槽里,没洗。
她换好衣服,拎起工具包,推开门,往穗工坊走。穗工坊还在装修,外立面搭着脚手架,蓝白色的防护网把门口遮了一半。她弯腰钻进去,看到木工正在打展示柜,电锯声刺耳,木屑飞扬。
"安老板,"木工老张放下电锯,"向总早上来过,说展示柜高度要加十公分,从一米八加到一米九。我说加十公分不好看,他说好看,非要加。"
安穗看着展示柜的框架。原来设计是一米八,现在骨架已经加高了一截,确实别扭,像一个人被拉长了脖子。
"他还说什么?"她问。
"还说,"老张挠挠头,"柜子里要装射灯,暖光的,三百瓦。我说三百瓦太热,烤戒指。他说不烤,戒指不怕热。我说怕,他说不怕。我们争了半天,他最后说'听我的,出事我负责'。"
安穗皱了皱眉。向越不是那种会在施工细节上争执的人。他不懂装修,之前全是安穗说了算。
她掏出手机,给向越发微信:展示柜为什么加高?
向越没回。
她打电话,响了三声,挂断。再打,响了两声,挂断。第三次,直接关机。
安穗站在工地中央,手指在工具包上收紧。帆布带子硌着皮肤,疼。
她转身往外走,穿过海韵路,往越冰场去。冰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北京的,她没见过。她推开门,前台小张正在收银台后涂指甲油,看到她,手抖了一下,指甲油涂到了指缘。
"安小姐!"
"向越呢?"
"向总……向总在库房。"
"库房?"
"就……就是放冰鞋那个库房。"小张的眼神飘向二楼,"他……他在忙。"
安穗走上二楼。走廊尽头,库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敲打什么。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拧了一下。锁着的。
"向越。"她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三秒后,传来向越的声音:"等会儿。"
"开门。"
"等会儿。"
"现在开。"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收拾东西。又过了十秒,门打开一条缝。向越站在门缝后面,身体挡住里面的视线。他穿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你怎么来了?"他问。
"展示柜加高十公分,"安穗说,"是你的主意?"
"是。"
"为什么?"
"我觉得高点好看。"
"你不懂装修。"
"我懂审美。"向越的手把着门框,没让开,"中午我回去,给你解释。你先回店里。"
"让我进去。"
"里面乱。"
"我不怕乱。"
向越看着她,五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门让开。
库房里堆满了冰鞋箱和制冰机零件,但中央被清出了一块两平米的空间。一张小工作台,上面放着锤子、锉刀、一个小台钳,还有一枚半成品银坯。银坯比普通的粗,表面已经敲出了细密的锤纹,但形状歪歪扭扭,像一颗被踩扁的葡萄。
工作台下放着一个纸袋,印着"老凤祥"的logo。安穗弯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裸钻,很小,大概三十分,在库房的昏暗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安穗合上盒子,放回纸袋。她直起身,看着向越。
"你买钻石?"
"嗯。"
"干什么?"
"做戒指。"向越说,"毕业作品。你不是说,我学满三个月,要做一枚毕业作品吗?"
"毕业作品用钻石?"
"用好的材料,才显得有诚意。"向越从纸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发票,"三千八。培育钻,不是天然钻。我查过了,培育钻和天然钻成分一样,便宜,但好看。"
安穗看着发票上的数字。三千八,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她看着工作台上的半成品,银坯表面有凹痕,裂纹不规则,是向越的手笔。
"你锁门,"她说,"就是为了躲着我做戒指?"
"不是躲。"向越说,"是怕你做戒指的人,看到我做,笑话我。"
"我已经笑话了。"安穗指着那枚银坯,"丑。"
"是丑。"向越说,"但还没做完。做完了,可能就不丑了。"
安穗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走到工作台前。她拿起那枚银坯,对着光看。银光在指间流转,像一汪凝固的水。她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的锤纹,力度不均,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钻石怎么镶?"她问。
"爪镶。四个爪,你教过我。"
"四个爪要对称。你这银坯不圆,镶上去会歪。"
"所以我才要练。"向越说,"练到不歪为止。"
安穗把银坯放回台钳,拿起锤子,在银坯上敲了一下。笃。声音清脆。她调整了银坯的角度,又敲了一下,把鼓出来的地方敲平。
"我帮你。"她说。
"不用。"
"用。"安穗说,"你买钻石的钱,算我借你的。利息三个点。戒指做出来,算我们共同作品。卖的话,利润平分。"
"不卖。"向越说,"这戒指不卖。"
"那送给谁?"
向越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很亮,在库房的昏暗光线下像两颗玻璃珠。
安穗的手指在锤子上收紧。她转过头,看着工作台上的工具,没再看他。
"中午回去吃面。"她说,"我帮你做这枚。但只帮三天。三天后,你自己做。"
"好。"
"还有,"安穗说,"展示柜高度改回来。一米八,不许加。"
"好。"
安穗把锤子放回工具盘,金属碰撞盘底,发出一声脆响。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碰到门把。
"安穗。"
她回头。
向越站在工作台后,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钻石,"他说,"你要是觉得培育钻不行,我换天然钻。一克拉的,我攒两个月工资。"
"不用。"安穗说,"培育钻就行。成分一样,便宜,好看。"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前台小张正站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安穗看了她一眼,小张立刻缩回脖子,跑下楼。
安穗走下楼梯,推开冰场的玻璃门。海韵路的阳光很烈,她抬手挡了挡眼睛,嘴角有某种她自己没意识到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