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48、停电

　　周日凌晨，珠海又一场暴雨。
　　雨从晚上十点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十一点，海韵路停电了。冰场的备用发电机只供制冰机，二楼休息室一片漆黑。
　　安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灯，没有光，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把屏风上的墨竹投在墙上，像一片摇晃的鬼影。
　　她睡不着。她翻身，折叠床吱呀响。她翻身，再翻身。
　　"安穗。"向越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嗯。"
　　"你怕黑？"
　　"不怕。"
　　"那你翻身翻了四十次。"
　　"热。"
　　"空调停了，二十六度，不热。"
　　安穗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声涌进来，像某种巨大的白噪音。风把雨水吹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很凉。
　　"向越。"
　　"嗯？"
　　"我妈走的那晚，"安穗说，"也是暴雨。"
　　屏风后面安静下来。闪电亮起，照亮了向越的影子，他坐起来了，背对着屏风。
　　"我住校，"安穗说，"没接到电话。等我赶回家，她已经昏迷了。我爸坐在走廊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说，你妈晕倒的时候，外面在打雷，她让你别怕，说雷不会劈好人。"
　　安穗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窗台是木的，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有毛刺，扎进她的指腹。
　　"我走进病房，"安穗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她躺在床上，脸上盖着氧气面罩。我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妈'。她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反应。然后监护仪响了，医生冲进来，把我推出去。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乱糟糟的声音，像在看一场跟我无关的电影。"
　　她停顿了一下。雨声填满了沉默。
　　"雨停的时候，"她说，"医生出来了，说'节哀'。我走进病房，她的脸已经白了，手还温着。我握着她的手，从温的握到凉的。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跟没事一样。"
　　向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穿黑色T恤，运动裤，右腿还缠着绷带，走路有点跛。他走到安穗身边，站在窗前，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
　　"我爸退役后，"向越说，"有半年，每天喝酒。有一天晚上，他喝高了，跟我说，越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你死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安穗转头看他。
　　"我说，爸，我不会死。"向越说，"我爸说，不是你会不会死，是我怕那个时刻。他怕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刻，怕那个'节哀'的时刻。他怕了一辈子，直到我膝盖摔碎，他没接到电话，是队里通知的。他说，还好不是那个电话。"
　　闪电亮起，照亮了两人的脸。安穗的眼睛很亮，没有泪，但像烧着两团火。
　　"向越。"
　　"嗯？"
　　"我冷。"
　　向越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T恤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冰场的冷气。
　　安穗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回抱他，但也没推开。
　　"安穗。"向越低声说。
　　"嗯？"
　　"我不怕那个电话。"向越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在暴雨夜，握着一双从温变凉的手。我怕你没人抱。"
　　安穗的手指在他的T恤上收紧。她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指节发白。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
　　"我不哭。"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知道。"
　　"我不脆弱。"
　　"我知道。"
　　"我只是……"安穗的声音抖了一下，"只是有点冷。"
　　向越把她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软，有点扎。
　　"我不走。"他说，"暴雨夜，我在这。以后每个暴雨夜，我都在。"
　　安穗的手指攥得更紧。她的T恤被雨水和泪水浸透，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向越抱着她，站了很久。窗外的雨小了，闪电远了，雷声变成闷闷的轰隆，像某种遥远的鼓点。
　　安穗终于松开手。她后退一步，离开他的怀抱。她的眼睛很红，但脸上没有泪痕，她用手背擦掉了。
　　"向越。"
　　"嗯？"
　　"你身上好湿。"
　　"你哭的。"
　　"我没哭。"安穗说，"是雨水。"
　　"窗户关着。"
　　"那也是雨水。"
　　向越笑了笑。他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烫，带着体温。
　　"安穗。"
　　"又干嘛？"
　　"我今晚能睡你那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安穗转身往折叠床走，"你打呼噜。"
　　"我不打。"
　　"你打。"安穗躺回床上，拉上被子，背对着屏风，"但我允许你隔着屏风，握我的手。"
　　向越走回自己的床，躺下。他伸出手，穿过屏风的缝隙，找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有汗。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手握在一起。墨竹的影子在墙上摇晃，雨声渐渐变小，像某种催眠曲。
　　安穗闭上眼睛。她数向越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五十，她睡着了。
　　向越握着她的手，没睡。他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数裂缝。十七条。他数了三遍，确认数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