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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荞麦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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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安穗被一阵水声吵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向越的床上。她睡在里面,向越睡在外面,两人之间隔着十厘米,但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向越的肩膀露在外面。
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向越不在床上,水声从卫生间传来,还有金属碰撞陶瓷的声音,像在洗杯子。
安穗下床,绕过屏风,走到自己的折叠床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T恤和工装裤。她换好衣服,把睡衣塞进枕头底下。
卫生间门打开,向越走出来,穿黑色运动裤,赤裸上身,头发还湿着。他看到安穗,停下脚步。
"醒了?"他问。
"嗯。"
"我吵到你了?"
"没有。"安穗说,"我自然醒。"
向越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白色T恤,套上。他的动作很快,但安穗还是看到了他的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疤,十厘米长,像一条蜈蚣。
"那是什么?"她问。
"手术疤。"向越说,"取钢钉的时候开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安穗没说话。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向越侧身让她进去。空间很小,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胳膊碰到他的胸膛,皮肤很烫,带着水汽。
卫生间里,洗手台上放着两个杯子,蓝色和粉色,并排放着。牙刷也并排放着。安穗拿起自己的粉色牙刷,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下青黑色淡了,但嘴唇还是干燥。她刷完牙,用手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抖了一下。
她打开门,向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温水。"他说,"刷牙后喝,对胃好。"
安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你早上吃什么?"她问。
"楼下便利店,包子豆浆。"
"难吃。"
"那吃什么?"
安穗走到屏风后面,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挂面和两个鸡蛋。她走进卫生间旁边的简易厨房——其实就是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电煮锅——开始烧水。
"面条。"她说,"清汤面,加荷包蛋。"
向越拄着拐杖,挪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把水烧开,打进去一个鸡蛋,等蛋白凝固,再下面条。面条是细的,煮三分钟就熟。她关掉火,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碗,把面条分装。
"没有酱油。"她说,"只有盐。"
"够了。"
两人坐在单人床边,一人一碗面条,对着吃。面条很软,荷包蛋的蛋黄有点溏心。向越吸溜着面条,吃得很响。
"你吃面声音很大。"安穗说。
"好吃。"
"难吃也小声点。"
向越放慢速度,但声音还是响。安穗没再管。她吃完自己的一碗,把汤也喝完。
"碗放着。"向越说,"我洗。"
"你腿不好,别站。"
"洗几个碗,不站也行。"向越把碗摞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中午想吃什么?我让沈确带。"
"不用。"安穗说,"我回店里一趟,拿工具。中午自己解决。"
"我陪你去。"
"不用。"
向越没再坚持。他靠在床头,把右腿平放在床上,卷起裤管,开始按摩膝盖。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两侧,用力揉捏,指节发白。
安穗站在屏风边,看着他的动作。他的膝盖还肿着,但比上周消了很多,皮肤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红。
"医生让你按摩?"她问。
"复健的一部分。"向越说,"每天三次,每次二十分钟。防止肌肉萎缩。"
"疼吗?"
"有点。"
"有点是多少?"
向越抬起头,看着她:"你过来按一下,就知道是多少了。"
安穗走过去,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手指悬在他的膝盖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膝盖上,皮肤很烫,比正常体温高。她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硬硬的,像一块不规则的石头。
"这?"她问,手指加了一点力。
向越的腿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再用力。"他说。
安穗又加了一点力。向越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够了。"他说。
安穗收回手。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很烫。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那层汗。
"下次别按这么重。"向越说,"循序渐进。"
"你按得更重。"
"我习惯了。"向越把裤管放下来,"你去店里吧。中午回来,我给你带饭。"
"不用带。"安穗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工具包,"我吃了回来。"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
"安穗。"
她回头。
向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是一个U型枕,荞麦皮填充的,灰色的。
"午休用。"他说,"折叠床硬,垫着脖子舒服点。"
安穗接住U型枕。枕套是棉的,磨得很软,里面塞满了荞麦皮,沉甸甸的。
"哪来的?"
"网上买的。"向越说,"你昨晚说枕头不舒服,我凌晨下单,早上送到。"
安穗看着那个枕头。灰色的,荞麦皮,和她家里用的一模一样。
"向越。"
"嗯?"
"你凌晨不睡,逛淘宝?"
"睡不着。"向越说,"听你翻身翻了二十次。"
安穗把U型枕夹在胳膊底下,推开门,走出去。门关上,风铃没响——这是二楼,没有风铃。但她听到向越在屋里喊:"中午回来吃,我煮面!"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周三下午,安穗去医院。
安守诚已经转到了康复病房,能做简单的站立和迈步了。陈慧茹每天来,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两圈。安柏放了暑假,也来帮忙,但他力气小,扶不住,经常变成安守诚扶他。
安穗走进病房时,安守诚正站在窗边,双手扶着窗台,陈慧茹在旁边护着。他的右腿能承重了,但姿势很别扭,像一根斜撑的柱子。
"穗穗来了。"陈慧茹先看到她。
安守诚转过头,嘴角动了一下,笑容歪的,但眼睛亮了:"穗穗……"
"站多久了?"安穗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
"十分钟。"陈慧茹说,"医生说,每天站三次,每次十分钟。慢慢加量。"
"累吗?"安穗问安守诚。
"不累……"安守诚的声音含糊,但字字清楚,"站比躺着……好……"
安穗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右手虚扶在他的腰后,没碰到,但随时准备接住。安守诚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的手,笑容深了一点。
"穗穗……扶我……走两步……"
安穗伸出左手,让他握住。安守诚的左手很粗糙,掌心有汗,但握得很紧。他迈了一步,右腿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根木头。安穗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尾,再折回来。
"可以。"陈慧茹在旁边说,"比昨天稳。"
安守诚坐回床上,喘着气,胸口起伏。安穗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他喝了半杯,放下。
"穗穗……"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红色的,绣着龙凤,边角磨出了毛边,"这个……给你……"
安穗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印着"中国邮政"。她翻开,第一页写着安守诚的名字,余额:三万六千八百元。
"这是……"
"存的……"安守诚说,"三年……每月存一千……给你……"
安穗的手指在存折上收紧。纸页边缘硌着皮肤,疼。
"我不要。"她说。
"要……"安守诚抓住她的手,把存折按在她手心里,"你拿着……开店……用……"
"我店没事。保住了。"
"那……留着……应急……"安守诚的眼睛看着她,浑浊的瞳孔里有光,"爸爸……没本事……存得少……但都是……干净的……"
陈慧茹转过身,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盒。安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但手指没动。
安穗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三万六千八百元。每月一千,存了三年。她想起老陈说的,安守诚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他舍不得花。
"这钱,"安穗说,"算我借的。"
"不用还……"
"用还。"安穗把存折塞进布包,放进自己包里,"年利率百分之三,三年后还你,本息一共四万零五百。写借条,按手印。"
安守诚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深了。他的眼睛弯起来,像两汪浑浊的月牙。
"好……"他说,"写借条……"
安穗从包里掏出纸笔,当场写借条。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她签上名字,递给安守诚:"按手印。"
安守诚的右手还不太能动,他用左手大拇指蘸了印泥,按在签名旁边。红色的指印歪了,但很清楚。
安穗把借条折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爸。"她突然说。
安守诚抬起头。陈慧茹也转过头。安柏从手机上抬起头。
"晚上,"安穗说,"我请你吃饭。向越也来。我们……正式吃顿饭。"
安守诚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陈慧茹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安守诚终于说出来,声音比刚才清楚,"好……吃饭……"
安穗转过身,看着陈慧茹:"阿姨,你也来。"
陈慧茹愣了一下。她看着安穗,五秒,然后用力点头:"好,我来。我做几个菜,带去向越那?他腿不好,别往外跑。"
"不用做。"安穗说,"去酒楼吃。我请。"
"那多贵……"
"我请。"安穗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安柏站起来:"姐,我……我也去?"
安穗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安柏,他今年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神慌乱,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来。"她说,"你也来。"
安柏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容。他挠了挠头:"那我……我穿件干净衣服。"
安穗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向越拄着拐杖,靠在墙上。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刚洗过,还湿着。
"你怎么在这?"安穗问。
"接你。"向越说,"顺便,见叔叔。"
"他刚能站起来。你别刺激他。"
"我不刺激。"向越拄着拐杖,跟她并排往电梯走,"我就站门口,看他一眼。"
"看一眼干嘛?"
"确认他还认得我吗。"向越说,"上次送花,他半昏迷,可能没记住。"
安穗没说话。她走进电梯,向越跟进去。电梯里没人,两人的影子在金属壁上重叠。
"向越。"
"嗯?"
"我爸给了我三万六。"安穗说,"我写了借条,年利率百分之三。"
"我知道你会写。"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不愿意欠人的人。"向越说,"但安穗,有时候,接受比拒绝更需要勇气。"
安穗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在学。"她说。
"我知道。"向越说,"你学得很快。"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安穗走出去,向越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像两枚拼合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