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45、新铺

　　补充协议签完，穗工坊的改造方案定了下来。
　　面积从十五平扩到二十平，纳入海韵路统一外立面，蓝白色调，门口做一个两米高的玻璃展示柜，用来放安穗的作品。租金前三年全免，第四年按新标准，但比市场价低两成。
　　安穗站在穗工坊门口，看着文旅集团的设计师在量尺寸。设计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背带裤，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在墙上比划。
　　"安小姐，"设计师说，"您的操作台想放哪？靠窗还是靠墙？"
　　"靠墙。"
　　"展示柜呢？"
　　"靠窗。"
　　"灯光色温呢？暖黄还是冷白？"
　　"冷白。"安穗说，"我做戒指，要看清楚颜色。暖黄失真。"
　　设计师记下来，在平板上画草图。向越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着。
　　"门口加块招牌，"向越说，"发光字，晚上能亮。写'穗工坊·冰上戒指'。"
　　"不用。"安穗说，"写'穗工坊'就行。别的不要。"
　　"联合品牌，"向越说，"要体现。"
　　"体现个屁。"安穗说，"我的店，我的名字。联合品牌写在合同里，不用写在门上。"
　　向越笑了笑，没再坚持。他转动轮椅，滑到设计师旁边："门口再加个斜坡。她有时候推材料进出，台阶不方便。"
　　"好。"设计师记下来。
　　安穗转头看着向越："我搬得动。"
　　"我知道。"向越说，"但有了斜坡，你就不用搬了。"
　　设计师量完尺寸，走了。安穗走进店里，看着墙上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各种草图、订单便签、还有一张旧照片——她妈抱着她，站在海边。
　　"向越。"
　　"嗯？"
　　"装修期间，"安穗说，"我住哪？"
　　"住我那。"向越说，"冰场楼上有休息室，有床，有卫生间。或者，我在附近租个房子，一室一厅，你住，我偶尔去。"
　　"不用你租。"安穗说，"我住工作室后间，等装修完再搬回来。"
　　"后间太小。"
　　"够住。"
　　"没窗户。"
　　"有排气扇。"
　　向越转动轮椅，滑到她面前："安穗，你住我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室有两张床，我一张，你一张。中间隔个屏风。"
　　"两张床？"
　　"我让人搬了一张上去。"向越说，"昨天搬的。"
　　安穗看着他，五秒。然后她转身走进后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衣服、工具书、那个装着旧照片的相框。
　　"安穗。"
　　"干嘛？"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安穗把相框用毛巾包好，放进箱子，"但我没拒绝。"
　　向越笑了。他转动轮椅，滑到门口，等着她。安穗拖着箱子走出来，箱子很旧，轮子少了一个，她只能拎着。
　　向越伸手："给我。"
　　"你拿不了。"
　　"给我。"
　　安穗把箱子放在他轮椅的踏板上。箱子不大，但很重，向越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寸。他双手扶着轮子，稳住，往门口滑。
　　"推我。"他说。
　　安穗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扶住椅背，推着他往前走。轮椅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海韵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穗推着轮椅，向越的箱子上放着她的箱子，箱子上放着那个相框，毛巾包着，只露出一个角。
　　"向越。"
　　"嗯？"
　　"你那休息室的床，"安穗说，"硬不硬？"
　　"硬。"
　　"有多硬？"
　　"跟冰面差不多。"
　　"那我不睡。"
　　"我给你加床垫。"向越说，"加厚乳胶，十厘米。"
　　"十厘米太软。"
　　"那五厘米。"
　　"五厘米还行。"安穗推着他，走过海韵路的斑马线，"但床单要灰色的。"
　　"好。"
　　"枕头要荞麦皮，不要羽绒。"
　　"好。"
　　"早上不许进我房间。"
　　"好。"
　　"晚上不许打呼噜。"
　　"我不打。"
　　"打了我就把你推下楼梯。"
　　"好。"向越说，"推的时候轻点。我腿不好，经不起再摔。"
　　安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两人的影子在夕阳里重叠，像一枚拼合的戒指，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海平线。
　　休息室在越冰场二楼，十五平米，原来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现在多了一张折叠床，金属支架，帆布床面，展开后占去大半空间。两张床之间立了一道屏风，木框，糊着半透明的宣纸，上面印着墨竹。
　　安穗把行李箱放在折叠床边，打开，拿出换洗的衣服和那个包着相框的毛巾。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自己的床。照片里，她妈抱着她，站在海边。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向越坐在单人床上，脱外套，"公用，但晚上没人。冰场员工都住外面。"
　　"嗯。"
　　"空调遥控器在桌上，二十六度，我调好了。"
　　"嗯。"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屏风挡着，互不打扰。"
　　安穗没说话。她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旧得磨出了毛边。她抱着衣服，绕过屏风，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白色瓷砖，洗手台上放着向越的洗漱用品。牙刷是蓝色的，杯子上印着"越冰场"的logo。她把自己的粉色牙刷和杯子放在旁边，两个杯子并排放着，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洗完脸，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黑色，嘴唇干燥。她舔了舔嘴唇，没涂唇膏。
　　回到休息室，向越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屏风，被子拉到肩膀。屏风上的墨竹在灯光下投下影子，像一片摇晃的竹林。
　　安穗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台灯。她躺在折叠床上，床面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侧躺着，脸朝着屏风，能看到向越的影子在纸后面，一动不动。
　　"向越。"她低声说。
　　"嗯。"
　　"你睡了吗？"
　　"没。"
　　"床太硬。"
　　"明天加床垫。"
　　"现在睡不着。"
　　向越的影子动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屏风。两人的影子隔着半透明的纸，面对面。
　　"数裂缝。"向越说，"天花板上有十七条。"
　　"我数过。没用。"
　　"那数银坯。"向越说，"想象你手里有一块银坯，从一数到一百，每数十下，敲一锤。"
　　安穗闭上眼睛。她想象手里有一块银坯，八十克，表面光滑。一、二、三……十。笃。敲了一下。十一、十二……二十。笃。又敲了一下。
　　她数到六十七，停下来。
　　"向越。"
　　"嗯？"
　　"你打呼噜吗？"
　　"不打。"
　　"你翻身吗？"
　　"偶尔。"
　　"你晚上起夜吗？"
　　"不起。"向越顿了一下，"除非你起夜，我跟着。"
　　"跟着我干嘛？"
　　"怕你摔。"向越说，"走廊没灯，你怕黑。"
　　"我不怕黑。"
　　"你怕。"向越说，"你店里晚上不开大灯，只开台灯。不是省电，是怕黑。"
　　安穗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被子是灰色的，洗得发白，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向越。"
　　"嗯？"
　　"闭嘴。"
　　"好。"
　　屏风后面安静下来。安穗侧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她没数，只是看着。裂缝从吊灯边缘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听到向越的呼吸慢慢变深，变均匀。她听着那呼吸声，像听某种节拍器。一、二、三……她数到两百，还是睡不着。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她赤脚下床，地板很凉，她缩了缩脚趾。她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已经隔夜。
　　"睡不着？"
　　向越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清醒的，没有睡意。
　　"嗯。"
　　"过来。"
　　安穗端着水杯，绕过屏风。向越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眼睛睁着。他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半张床。
　　"躺下。"他说。
　　"不用。"
　　"躺下。"向越说，"我数呼吸，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安穗站在床边，没动。她看着向越，他的眼睛在台灯下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只躺着。"她说。
　　"只躺着。"
　　安穗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和衣躺下。她躺在床的边沿，背对着向越，身体僵硬，像一块木板。床很窄，两人之间隔着十厘米的空隙，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很烫。
　　"吸气——"向越说，声音很轻，"呼气——"
　　安穗跟着吸气，呼气。向越的呼吸很慢，每次吸气，肋骨下的皮肤微微凹陷。她听着那声音，像听某种潮汐。
　　"吸气——呼气——"
　　她数到第二十轮，身体慢慢放松。床面很硬，但向越的呼吸声很稳，像某种锚。她的眼皮变沉，变重。
　　"向越。"
　　"嗯？"
　　"你身上好烫。"
　　"冰场待久了，体温高。"
　　"像火炉。"
　　"那你靠过来。"向越说，"取暖。"
　　安穗没靠过去。她保持着十厘米的距离，背对着他，睡着了。
　　向越侧躺着，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蓬黑色的水草。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均匀。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她的肩膀。手指停在距离她皮肤五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后缩回来，插进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像听某种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