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42、拍桌

　　周五上午，调解在文旅集团会议室进行。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桌子，能坐二十个人。安穗坐在一侧，旁边是她的律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公文包里装着厚厚的材料。对面坐着文旅集团的项目经理，姓王，四十多岁，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旁边是两个法务，一个记录员。
　　向越坐在安穗旁边，拄着拐杖，右腿伸直，放在桌子底下。
　　王经理先开口，语气客气但内容强硬："安小姐，您的诉求我们了解了。但补偿标准是全街统一的，十五平商铺，三万。我们已经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给了上限。其他商铺，十三平的只补两万六。"
　　律师推了推眼镜："王经理，合同里写的'政府规划'，需要红头文件。您提供的通知，只是企业内部的改造计划，不算不可抗力。我方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或者按实际损失补偿，至少八万。"
　　王经理笑了笑："律师先生，您说的红头文件，下周就下来。我们只是提前通知。至于实际损失，装修和设备，是您自己的经营投入，风险自担，不在补偿范围内。"
　　安穗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桌面是实木的，边缘有一道凹痕，她的指甲掐进去。
　　"我的装修，"她说，"花了五万。用了三年，还剩两年折旧。设备两万，材料库存一万。你们让我三个月内搬走，这些全报废。三万连材料费都收不回。"
　　"这是经营风险，安小姐。"王经理摊开手，"我们理解您的困难，但规矩不能破。要是给您八万，其他商户都来要，我们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安穗说，"我的损失是我的事。"
　　"安小姐，"王经理的语气冷下来，"我劝您接受调解。走法律程序，拖个一年半载，您耗不起。三个月后施工队进场，您不搬，我们也有权强制清退。"
　　安穗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们强制清退一个试试。"
　　律师拉她的袖子："安小姐，冷静。"
　　"我很冷静。"安穗说，"他们拿统一标准压我，我就拿合同压他们。合同没到期，铺子是我的。他们想赶人，先打官司。"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安小姐，您这么硬，对您没好处。我查过，您店里最近生意不好，还欠着债。拿了这三万，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不好吗？"
　　安穗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
　　"你查我？"她问。
　　"例行了解。"王经理笑了笑，"我们做事，讲究知己知彼。"
　　向越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王经理，"他说，"您查安穗，查没查我？"
　　王经理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您是？"
　　"向越。越冰场的老板。海韵路横街，面积三百平，租约还有四年。"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我也收到了拆迁通知。但我没打算搬。"
　　王经理拿起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越冰场是海韵路最大的单体商户，年流水可观，而且是网红打卡点，文旅集团改造计划里的核心引流项目。
　　"向总，"王经理的语气软了一点，"您的冰场，我们是想保留的。改造后，您可以优先续约，租金优惠。"
　　"安穗的店，"向越说，"我也要保留。"
　　"这……"
　　"她是我合伙人。"向越说，"冰上戒指联名活动，您听说过吧？我们签了三年合作协议。她搬了，活动做不成，冰场的客流少一半。这个损失，您赔吗？"
　　王经理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看了看旁边的法务，法务低下头，没说话。
　　"向总，"王经理说，"这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但安小姐的补偿标准，真的不能再高了。三万是上限，我可以私人加五千，但再多，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来。"向越说，"下周，同一时间，我在这等。带上你们的董事长，或者区里的负责人。我亲自谈。"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右手搭在安穗肩上："走了。"
　　安穗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王经理，眼神很硬，像两块石头。
　　"向越，"她说，"我自己能谈。"
　　"我知道。"向越说，"但我不想让你拍桌子。拍桌子伤手。"
　　他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安穗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文件塞进包里，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像某种鼓点。
　　向越跟在后面，一瘸一拐。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空气。
　　走廊里，安穗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向越，他的额头上有层细汗，是拄拐杖走路累的。
　　"谁让你说我是合伙人的？"她问。
　　"我说的。"
　　"我们没签合伙协议。"
　　"现在签。"向越从拐杖侧袋里抽出一张纸，"我让人拟的。穗工坊和越冰场，成立联合品牌'冰上戒指'，你占股百分之四十，我占股百分之六十。你的铺子，就是品牌的线□□验店。他们拆你的店，等于拆品牌的店，补偿按品牌损失算，不是按十五平算。"
　　安穗接过纸，快速浏览。条款很清晰，股权比例、分成方式、违约责任，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百分之四十太多了。"她说，"我的店不值这么多。"
　　"值。"向越说，"你的手艺值。你的品牌值。"
　　"这是帮我。"
　　"是合作。"向越说，"你签了，我们就是合伙人。你不签，我就当刚才会议室里说的是假话，王经理会笑我。"
　　安穗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她看着向越，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
　　"向越。"
　　"嗯？"
　　"我不习惯欠人。"
　　"这不是欠。"向越说，"这是合伙。合伙就是，我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我的事。不欠，不分。"
　　安穗从口袋里掏出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字处写下"安穗"两个字。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像用刀刻的。
　　"百分之四十。"她说，"但借款我还还。一码归一码。"
　　"好。"向越收起合同，"一码归一码。"
　　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安穗把手插进口袋，没握。她转身往电梯走，步伐很快，但背影挺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但没倒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