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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拆迁通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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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安穗刚到店里,房东老陈就来了。
老陈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抹了发胶,像刚从婚礼上下来。他站在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台面上。
"小安啊,通知下来了。"老陈用手指敲了敲文件,"海韵路整体改造,纳入文旅集团统一规划。这条街所有商铺,租约到期不续签,限期三个月内搬离。补偿款按面积算,你这店十五平,补三万。"
安穗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盖着红色的公章,末尾是文旅集团的logo,一只抽象的海鸥。
"三个月?"她问。
"九月底之前搬走。十月进场装修。"老陈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你早点找地方,越晚越难找。现在珠海的铺子,租金都涨了。"
"我的租约明年三月才到期。"
"合同里有条款,不可抗力或政府规划,甲方有权提前终止。"老陈指了指文件上的某一行,"你看,白纸黑字,你签字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
安穗看着那一行字。确实,合同最后一页,用小字印着。她当时没仔细看,或者看了,但觉得这种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三万不够。"她说,"我装修花了五万,设备两万,材料库存一万。三万连成本都收不回。"
"那没办法。"老陈摊摊手,"补偿标准统一,不是我定的。你要是有意见,去文旅集团谈,或者走法律程序。但三个月内,必须搬。"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碰到门把。
"老陈。"安穗叫住他。
他回头。
"这条街其他人呢?"安穗问,"兰州拉面、五金店、干洗店,他们都搬?"
"兰州拉面签了,五金店还在谈,干洗店准备打官司。"老陈推了推眼镜,"小安,我劝你,别打官司。文旅集团背后是区里,你打不赢。拿了补偿,早点找下家,才是正经。"
门关上。风铃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三下,停了。
安穗站在柜台后,手指攥着那份文件,把纸边捏皱了。她走到工作台,拿起锤子,在银坯上敲了一下。笃。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她敲了第二下,第三下。银坯表面出现凹痕,裂纹不规则地蔓延。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十秒,把银坯扔进废料盒。
手机响了,是程念慈:听说老陈来过了?
安穗回:嗯。
程念慈:我也收到了。念慈咖啡在拐角,算半个临街,补五万,限期三个月。
安穗:你搬吗?
程念慈:搬啊。我老公认识人,在吉大那边找了个铺子,租金贵点,但位置好。你呢?
安穗:没想好。
程念慈:找向越啊。他认识人多,帮你找个地方不难。
安穗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存款:一万二。向越的借款还剩两万没还。补偿款三万。加起来,六万二。
在珠海重新找个铺子,转让费加押金加装修,最少十万。差四万。
她拿起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又删掉。再按,再删。
向越推门进来,拄着拐杖,右腿还缠着绷带。他看到安穗的脸色,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问。
安穗把那份文件推过去。
向越拿起来,快速浏览。他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文旅集团。"他说,"我知道他们。背后有区里背景,专门做老街改造,改完做网红街,租金翻三倍。"
"老陈说,三个月内搬。"
"合同呢?"
安穗从抽屉里翻出租赁合同,递给他。向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条小字条款,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条有漏洞。"他说,"政府规划需要红头文件,不是企业自己出的通知就能算不可抗力。可以打官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或者提高补偿。"
"老陈说打不赢。"
"老陈是房东,当然希望你别打。"向越把合同合上,"我帮你联系律师。沈确认识一个,专做商业地产纠纷,赢过类似的案子。"
"不用。"安穗把合同抽回来,"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找新地方。"安穗说,"或者,不做了。"
"不做了?"向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穗工坊不开了?"
"开不下去,就不开。"安穗说,"我手艺在,去别人店里打工,或者做线上定制,都能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穗工坊是你妈留下的。"向越说,"你关了,就没了。"
安穗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她看着向越,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向越,"她说,"我不靠冰场活着,也不靠穗工坊活着。我靠手艺。手艺在,我在。"
"但店不在。"
"店不重要。"
"重要。"向越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隔着柜台看着她,"店是你的根。根没了,你飘在哪?"
安穗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后间,把门关上。后间很小,她坐在床边,双手抱膝,额头抵在膝盖上。
门外传来向越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安穗,我帮你。不是施舍,是合作。我可以投资,入股,或者借款,利息按你说的算。但你别自己扛。"
安穗把额头抵得更紧。膝盖骨硌着皮肤,疼。
"安穗。"
"别说了。"
"我偏要说。"向越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传进来,"你爸住院,你跟我借钱,写了借条,年利率五个点。现在店要拆,你再跟我借,利息八个点,写借条,按手印。三年后还清,还不上,用戒指抵。这总行了吧?"
安穗抬起头。她看着门板,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一条蜈蚣。
"八个点太高了。"她说。
"不高。"向越说,"你手艺好,三年肯定能还清。"
"要是还不上呢?"
"那就四年。"向越说,"或者五年。我不催。"
安穗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向越站在门口,拄着拐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靠在门框上,右腿伸直,像一根斜撑的柱子。
"向越。"
"嗯?"
"我不习惯被人救。"
"我知道。"
"但你可以先帮我找律师。"安穗说,"看看合同能不能打。能打,就打。不能打,再借钱。"
向越笑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好。"他说,"我今晚联系沈确。明天律师来店里。"
"嗯。"
"还有,"向越说,"别关门。穗工坊开着,哪怕只有一天,也开着。"
安穗看着他的眼睛,五秒。然后她点点头,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锤子,在银坯上敲了一下。
笃。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回荡,像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