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39、见家长

　　周五下午，向越的父母到了珠海。
　　向勇和李淑琴从机场打车过来，直接到了越冰场。向明远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北京特产。李淑琴穿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保温桶的炸酱面。
　　向越在冰场门口等他们。他拄着拐杖，右腿还缠着薄绷带，但能站了。
　　"爸，妈。"
　　李淑琴的目光首先落在他腿上，然后移到他脸上："瘦了。"
　　"没瘦。"
　　"黑了。"
　　"珠海太阳大。"
　　向勇把布袋塞给前台小张："姑娘，帮忙放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向越的腿，"能走吗？"
　　"能。"
　　"走两步。"
　　向越拄着拐杖，在原地走了两步。右腿不敢完全承重，有点跛。
　　向勇皱了皱眉，没说话。李淑琴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帮向越整了整衣领。
　　"那个姑娘呢？"李淑琴问。
　　"哪个？"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做戒指的。"
　　"她在店里。"向越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位置。"
　　"我们现在去看看她。"李淑琴说，"看看她的店。"
　　向越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她可能在忙。"
　　"那就等她不忙。"李淑琴已经往海韵路走了，"你带路。"
　　穗工坊的玻璃门关着，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李淑琴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安穗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手里拿一把小锯子，正在锯一根银条。锯子来回拉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就这么一个人干活？"李淑琴问。
　　"嗯。"
　　"不雇人？"
　　"不雇。"
　　李淑琴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安穗没回头："今天不营业。"
　　"我们不是来营业的。"李淑琴说。
　　安穗转过头。她看到向越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老妇人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老先生身材魁梧，背有点驼，手里空着。
　　安穗放下锯子，站起来。她的T恤上沾着银粉，裤子上有一个洞，是锉刀划的。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向越。"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爸妈。"向越说，"想来看看你。"
　　安穗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她看着李淑琴，李淑琴正打量着她的店，目光从工作台扫到玻璃柜，再到后间的门帘。
　　"阿姨好。"安穗说，"叔叔好。"
　　"你好。"李淑琴走进来，站在柜台前，"我姓李，李淑琴。这是向越他爸，向勇。"
　　向勇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工具上。他拿起一把小锤子，在手指间掂了掂："这锤子多重？"
　　"八十克。"安穗说。
　　"轻了。"向勇说，"敲细活可以，敲大件没劲。"
　　"我不做大件。"
　　"做戒指？"
　　"嗯。"
　　向勇把锤子放回工具盘，金属碰撞盘底，发出一声脆响。他环顾四周，看到墙上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各种草图和订单便签。
　　"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
　　"说实话。"
　　安穗看了向越一眼。向越靠在门框上，双手拄着拐杖，表情平静。
　　"不太好。"安穗说，"这条街要改造，客流少，房租涨。"
　　李淑琴从玻璃柜里拿起一枚戒指，对着灯光看。是枚素圈，内壁刻着日期。
　　"这字是你刻的？"她问。
　　"嗯。"
　　"手稳。"李淑琴把戒指放回去，"向越说你教他刻字，他刻了五个，废了四个。"
　　"他进步很快。"
　　"他从小手笨。"李淑琴笑了笑，"学滑冰倒是快，三岁上冰，五岁就会转体。但做手工，他不行。"
　　安穗没接话。她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纸杯，倒了温水，递过去。
　　"店里只有这个。"她说。
　　"够了。"李淑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向越说你爸前阵子住院？"
　　"嗯。脑梗。做了手术，在恢复。"
　　"恢复得怎么样？"
　　"能说话，能抬手。右边还不太利索，需要做康复。"
　　李淑琴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柜台上。她看着安穗，目光很温和，但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像老师在观察学生。
　　"晚上一起吃饭？"李淑琴问。
　　"我……"安穗顿了一下，"我店里忙，可能走不开。"
　　"忙什么？"
　　"订单。三枚戒指，明天要交货。"
　　向越在门口开口："我订了六点的位置。你五点下班，来得及。"
　　安穗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没有逼迫，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安穗说，"六点。在哪？"
　　"情侣路那家海鲜酒楼。"向越说，"我打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李淑琴笑了笑，伸手帮安穗把领口的一根线头摘掉："穿件干净衣服。晚上见。"
　　她转身往门口走，向明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向明远回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台钳："那台钳，底座松了。你用的时候，是不是会晃？"
　　安穗愣了一下："有点。"
　　"明天我带工具来，帮你紧一紧。"向明远说，"我是工程师，修这个在行。"
　　门关上。风铃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三下。
　　安穗站在柜台后，手指攥着纸杯，把杯子捏扁了。她看着向越："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会躲。"
　　"我会。"
　　"所以我没提前说。"向越拄着拐杖，走进店里，坐在高脚凳上，"我妈人很好，就是话多。我爸话少，但眼睛毒。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纸杯捏扁了。"
　　安穗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确实扁了，水洒出来，滴在裤子上。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向越。"
　　"嗯？"
　　"你爸妈，"安穗说，"要是看不上我，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向越说，"他们看上我看上的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家的规矩。"
　　海鲜酒楼在情侣路边，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海。
　　安穗到的时候，六点零五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别着向越送的那枚向日葵胸针。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上的痣。
　　向越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给父母倒茶。李淑琴先看到安穗，招了招手："这边。"
　　安穗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向越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普洱。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喝得惯。"安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涩。
　　服务员上来点菜。向勇把菜单递给安穗："你点。我们随便。"
　　安穗翻开菜单，第一页是海鲜，龙虾、鲍鱼、石斑，价格后面跟着三个零。她翻到第二页，是家常菜，蒜蓉菜心、咸鱼茄子煲、白切鸡。
　　"咸鱼茄子煲。"她说，"蒜蓉菜心。白切鸡。够了。"
　　"就三个？"李淑琴说，"向越说你爱吃红烧排骨，点一个。"
　　"不用。这里排骨做得不好。"
　　"那换一家？"向明远说。
　　"不用。"安穗把菜单合上，"这三个够吃。"
　　向越从安穗手里拿过菜单，递给服务员："加一份清蒸石斑，一份白灼虾。排骨不要了，她不爱吃这家的。"
　　服务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的水汽袅袅上升。
　　"安穗，"李淑琴开口，"你店开了多久？"
　　"三年。"
　　"一直一个人？"
　　"嗯。"
　　"累不累？"
　　"累。"安穗说，"但习惯了。"
　　"向越说你手艺很好。"李淑琴看着安穗的手，"我看看。"
　　安穗把手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短，关节处有茧，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是下午锯银条时划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已经变浅了。
　　"这疤怎么来的？"李淑琴指着最长的一道。
　　"焊枪烫的。两年前。"
　　"这呢？"
　　"锤子砸的。"
　　"这呢？"
　　"抛光机划的。"
　　李淑琴皱了皱眉："做这行，伤这么多。"
　　"做哪行都伤。"安穗说，"您教小学，嗓子也伤。"
　　李淑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向越跟你说的？"
　　"嗯。他说您教了三十一年小学，嗓子动过手术。"
　　"他连这个都说。"李淑琴摇摇头，"这孩子，嘴没把门的。"
　　菜陆续上来。清蒸石斑很鲜，白灼虾很甜，咸鱼茄子煲很咸。安穗吃得很慢，每一口嚼三十下。向越给她剥虾，她没拒绝，但也没说谢谢。
　　"安穗，"向明远突然说，"你爸的病，花了多少钱？"
　　安穗的筷子停了一下："押金加手术，四万多。"
　　"你自己出的？"
　　"借的。"
　　"借谁的？"
　　安穗看了向越一眼。向越正在剥一只虾，头也没抬。
　　"借向越的。"安穗说，"写了借条，年利率百分之五。"
　　向勇点点头，没说话。他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利息高了。"向勇说，"银行才四个点。"
　　"我愿意给五个。"安穗说，"借人钱，要比银行贵，才显得有诚意。"
　　"那要是还不上呢？"
　　"还不上，"安穗说，"就多做戒指，做到还上为止。"
　　向勇看着她，五秒。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台钳我明天去修。"他说，"需要带什么工具？"
　　"扳手就行。"安穗说，"底座螺丝松了，拧紧就好。"
　　"螺丝规格？"
　　"M8。"
　　向勇点点头："我带了M8的扳手。"
　　桌上又安静下来。李淑琴给安穗夹了一只虾："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不瘦。"
　　"向越说你经常不吃饭。"
　　"他撒谎。"
　　"他从来不对我撒谎。"李淑琴说，"从小到大，他闯了祸都直说，不瞒我。"
　　安穗没说话。她看着碗里的虾，向越剥的，虾线挑干净了，虾肉完整。
　　"阿姨，"她说，"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好姑娘。脾气差，不会说话。我店里快倒闭了，我爸住院欠着债，我妈走了十年，我跟家里关系不好。向越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处。"
　　李淑琴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知道。"李淑琴说，"向越都跟我们说了。"
　　"那你们还同意？"
　　"我们不同意。"李淑琴说，"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安穗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瓷碗边缘硌着皮肤，疼。
　　"向越，"李淑琴转头看着儿子，"你自己的路，自己走。但你要是走累了，想回家，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向越把剥好的虾放进安穗碗里："我不走回头路。"
　　"我知道。"李淑琴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你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饭后，向勇抢着买单。安穗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被向越按住了。
　　"让他买。"向越说，"他难得请客。"
　　向勇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意。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走出酒楼，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李淑琴站在路边，帮向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安穗，"李淑琴说，"下次来北京，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炸酱面。"
　　"好。"
　　"别只说'好'。"李淑琴看着她，"要来。"
　　"会来。"安穗说，"等店里的事忙完。"
　　向勇和李淑琴打车走了。向越和安穗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怎么样？"向越问。
　　"什么怎么样？"
　　"我爸妈。"
　　"还行。"安穗说，"你爸话少，但眼睛毒。你妈话多，但心不坏。"
　　"那他们通过考核了吗？"
　　安穗转头看他："什么考核？"
　　"你的考核。"向越说，"你考核他们，比他们考核你更严。"
　　安穗没说话。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向日葵胸针的别针，针头有点钝，戳着指腹。
　　"通过了。"她说，"但下次别突然袭击。"
　　"没有下次。"向越说，"下次你提前知道，会紧张得更厉害。"
　　安穗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掉进下水道格栅里，发出一声闷响。
　　"向越。"
　　"嗯？"
　　"你爸说，"安穗说，"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嗯。"
　　"我没有。"安穗说，"我妈走了，我爸的家不是我的。我的店要是拆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向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凉，带着夜风的温度。
　　"有地方去。"他说。
　　"哪？"
　　"我那。"向越说，"冰场楼上有休息室，有床，有窗户。或者，我租个房子，两室一厅，你一间，我一间。"
　　"谁要跟你住一起。"
　　"不住一起。"向越说，"住隔壁。门对门。你关门，我不打扰。你开门，我就在。"
　　安穗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她没抽回手。她看着远处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船灯在闪。
　　"向越。"
　　"嗯？"
　　"你的手太凉了。"
　　"冰场待久了，体温低。"
　　"那多穿点。"安穗说，"别感冒了。感冒了我不管。"
　　"你管。"向越说，"你嘴硬，但你管。"
　　安穗把手抽回来，插进口袋。她转身往海韵路的方向走，步伐很快。向越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隔着两米的距离。
　　"安穗。"
　　"干嘛？"
　　"明天我爸去修台钳。"
　　"我知道。"
　　"你也来。"
　　"我有订单。"
　　"订单可以下午做。"向越说，"上午来店里，帮我爸递扳手。"
　　安穗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向越，他的拐杖敲在地面上，笃的一声。
　　"我不擅长递扳手。"她说。
　　"你擅长。"向越说，"你递给我的时候，总是很准。"
　　安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慢了一点，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