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天台 ...
-
向越的膝盖做了清创手术,取出了一块坏死的软骨和两颗松动的钢钉。
手术不大,局部麻醉。安穗在手术室外等了四十分钟,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术后需要严格卧床至少三周,不能再有任何负重。
向越被推回病房,是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安穗坐在床边,看着他麻醉过后的脸。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燥,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松开。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道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晚上八点,向越醒了。他看到安穗,笑了一下,笑容很虚弱。
"你还在。"他说。
"在。"
"没走?"
"没。"
向越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绷带缠得很厚,像裹了一层粽子。
"轻了。"他说,"取出两块东西,腿轻了。"
"别动。"安穗按住他的手,"医生说,再动,以后只能坐轮椅。"
"坐轮椅也挺好。"向越说,"可以让她推我。"
"谁推你?"
"你。"
安穗没接话。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插了吸管,递到他嘴边。向越吸了两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掉。
"安穗。"
"嗯?"
"我想去天台。"
"不行。"
"就一会儿。"向越说,"病房里太闷。我想透透气。"
安穗看着他,五秒。然后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轮椅,展开,刹车锁好。她把被子掀开,扶向越坐起来,把他的腿搬下病床,架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品。
"十分钟。"她说。
"二十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十分钟。"安穗推着他往门口走,"多一秒都不行。"
医院天台在十六楼。电梯到了十五楼,需要走一层楼梯。安穗推着轮椅,一步一步往上挪。楼梯很窄,轮椅的轮子卡在台阶上,她半蹲着,把轮椅的前轮抬起来,再推后轮。向越的腿悬在空中,随着轮椅的颠簸轻微晃动。
到了天台,安穗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噪音和远处的海腥味。天台上没有人,只有几个晾衣架,挂着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飘荡。
安穗把轮椅推到栏杆边,刹车锁好。向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延伸到海平线。海面上有船在航行,灯光一闪一闪,像坠落的星星。
"我妈走的那天,"安穗突然说,"我没在。"
向越转头看她。
"我住校,"安穗说,"中考前一个月,学校不让回家。我妈打电话,说没事,就是感冒。我信了。等我考完试回家,她已经住院了,昏迷,没再醒过。"
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发白。
"我最后一次跟她说话,"安穗说,"是在电话里。她说'穗穗,考试别紧张,妈妈等你回来吃红烧排骨'。我说'知道了,妈,你注意身体'。然后挂了。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向越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烫,带着术后低烧的温度。
"我退役后,"他说,"有半年,每天想死。"
安穗转头看他。
"不是夸张。"向越说,"是真的想。膝盖废了,站不起来,走不了路,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爸劝我,我妈哭,沈确给我找心理医生。都没用。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活着就是累赘。"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向越看着远处的海面,"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她坐在我床边,说'越越,你要是想死,妈妈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死了,就再也吃不到荷包蛋了'。"
安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我当时觉得她很傻。"向越说,"为了一口荷包蛋活着,算什么理由。但她又说:'活着,才能等到不只为荷包蛋活着的那天。'"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向越转头看着安穗,"我等到你了。"
安穗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下僵了一下。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她的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船灯光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向越。"
"嗯?"
"我不是荷包蛋。"
"你不是。"向越说,"你是比荷包蛋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向越说,"但我知道,没有你,我不想再来天台看海。"
安穗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夜色中很苍白,但眼睛很亮,像冰面反射的光。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没让它流下来。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向越。"
"嗯?"
"我原谅我爸了。"安穗说,"不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我知道,他也怕。他怕死,怕孤单,怕我不理他。跟我一样。"
向越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枚拼合的戒指。
"安穗。"
"嗯?"
"我腿好了以后,"向越说,"带你去北京。见我爸妈。"
"不去。"
"为什么?"
"太冷。"安穗说,"珠海冬天都嫌冷,北京更不行。"
"那我去你家。"向越说,"见叔叔,见慧茹阿姨,见安柏。正式地见。"
安穗没说话。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向越的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茧,是握冰刀握出来的。她的手指很短,关节处有茧,是握锉刀磨出来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很丑,但很契合。
"向越。"
"嗯?"
"你的手太糙了。"
"我知道。"
"但还行。"安穗说,"握着不硌。"
向越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冰面的裂纹。他抬起两人的手,放在栏杆上,对着城市的灯光。
"安穗。"
"又干嘛?"
"我们这样,"向越说,"算在一起了吗?"
安穗看着远处的海面。船灯光还在闪,像某种永恒的信号。夜风吹着她的脸,很凉,但向越的手很烫。
"不算。"她说。
"那算什么?"
"算……"安穗想了想,"算我暂时不推开你。"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安穗说,"但比以前久。"
向越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边,吻了吻她的手背。他的嘴唇很干,很烫,像烙铁。
"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