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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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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守诚转进普通病房,是周四下午。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安守诚躺在那,半边脸还是歪的,但眼睛能睁开了,左手能抬起来,右手手指能动两下。
陈慧茹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她削得很慢,像在雕刻什么。
"穗穗,"安守诚看到安穗,声音含糊,"来了。"
"嗯。"安穗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山药排骨粥。程念慈熬的。"
"谢谢人家……"
"我会谢。"
安穗在床边坐下。安守诚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安穗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爸,"安穗说,"你床头柜里的钱,我拿走了。算我借的,还你利息。"
安守诚的眼睛眨了眨,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你……你拿着……不用还……"
"用还。"安穗说,"你的钱是你的。我的债是我的。"
陈慧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她递给安穗,安穗没接。她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拿了一块吃。
"穗穗,"陈慧茹突然说,"晚上你回去睡吧。我守夜。"
"你白天守了一天。"安穗说,"晚上我守。"
"你店里不是忙?"
"不忙。"
陈慧茹没再坚持。她收拾了包,又看了一眼安守诚,走了。安柏下午有课,也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正在打呼噜。中间床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
安穗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一枚银坯和锉刀,开始打磨。锉刀刮过银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蚕食桑叶。
"那个小伙子……"安守诚突然说。
"哪个?"
"向越……"安守诚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他昨天来……给我送了花……还有水果……"
安穗的锉刀停了一下:"他来了?"
"来了……站了一会儿……走了……腿不好……拄着拐杖……"
安穗没说话。她继续打磨银坯,粉末落在床单上,像一层灰雪。
"人不错……"安守诚说,"你……你别总拒人千里……"
"我没拒。"
"你有……"安守诚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落回被子上,"你妈走以后……你就把门关了……谁都不让进……爸爸想进……你也不要……"
安穗的手指在锉刀上收紧。金属边缘硌着皮肤,疼。
"爸,"她说,"你睡吧。别说话。"
安守诚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他的眉头还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保持着一种忧虑的表情。
晚上九点,向越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折叠床,还有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安穗站起来。
"送床。"向越把折叠床展开,放在病房角落,"你睡这个。比椅子舒服。"
"我不睡。"
"不睡也躺着。"向越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皮蛋瘦肉粥。便利店买的,不是程念慈熬的,味道一般,但热乎。"
安穗看着那张折叠床。蓝色的帆布床面,金属支架,展开后一米八长,六十公分宽。她坐上去,床面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回去。"她说。
"我回哪?"
"回冰场。卧床。"
"我白天卧了。"向越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晚上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医院来?"
"医院空气好。"向越说,"消毒水味,杀菌。"
安穗没再说话。她端起皮蛋瘦肉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皮蛋碎成小块,瘦肉丝很老。她喝了半碗,放下。
"难吃。"她说。
"难吃也吃完。"向越说,"我盯着你。"
安穗把剩下的喝完。她把碗放回保温桶,盖上盖子,躺在折叠床上。床很窄,她侧身躺着,背对着向越。
"关灯?"向越问。
"关。"
向越关掉病房的顶灯,只留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病房里暗下来,隔壁老太太的呼噜声更响了,像一台老式发动机。
安穗躺在折叠床上,眼睛睁着。她看着墙上的影子,向越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很高,很瘦,像一棵树的剪影。
"向越。"
"嗯?"
"我爸说,"安穗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给他送了花。"
"嗯。一束康乃馨。便利店买的,不是花店。花店关门了。"
"为什么送?"
"因为叔叔住院。"向越说,"住院需要花。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我定的规矩。"
安穗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被子上有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向越身上的某种气息,很冷,很干净。
"向越。"
"嗯?"
"你腿疼吗?"
"有点。"
"那坐着。别站。"
向越从窗台边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矮,他的腿伸不直,只能弯曲。他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
"安穗。"
"嗯?"
"你爸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
"你也会好起来的。"
安穗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折叠床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像漂在水面上。
向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蓬黑色的水草。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承受着某种重量。
他坐在那,看了很久。然后他也闭上眼睛,听着病房里的呼噜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听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周六早上,陈慧茹来换班,带了一保温桶的汤。
她打开盖子,香气漫出来。是排骨汤,但颜色很深,酱油放得多,还加了八角和桂皮。
"红烧的。"陈慧茹把碗递给安穗,"你爸说你爱吃红烧的。我这次做了红烧,没做糖醋。"
安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咸,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她喝了半碗,放下碗。
"还行。"她说。
陈慧茹坐在床边,给安守诚擦脸。安守诚的精神好了很多,眼睛能完全睁开了,左手能自己抬起来挠痒痒。他的右手还是不太能动,但手指能握成拳了。
"穗穗,"陈慧茹突然说,"我们能谈谈吗?"
安穗把碗放回保温桶:"谈什么?"
"谈你。"陈慧茹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干,"谈你这些年,为什么总不回家。"
安穗坐在折叠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她坐在床沿,背挺得很直。
"我没不回家。"她说,"我只是忙。"
"忙是借口。"陈慧茹转过身,看着她,"你恨我,我知道。你觉得我抢了你妈的位置,抢了你爸,还带来一个弟弟。你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了。"
安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没说话。
"我刚嫁给你爸的时候,"陈慧茹说,"你十六岁,正读高中。我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你不吃。我给你洗衣服,你重新洗一遍。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以为,时间长了,你能接受我。但你没有。"
"你想让我说什么?"安穗问,"说对不起?"
"不用。"陈慧茹摇头,"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要取代你妈。我只是……只是想有个家。我前夫走得早,安柏那时候才八岁,我们孤儿寡母,过不下去。你爸老实,对我好,我就嫁了。我没想过要抢谁的位置。"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安穗。照片里,陈慧茹和安守诚站在海边,安柏站在中间,三个人都笑着。照片边缘泛黄,是十年前的。
"你爸这些年,"陈慧茹说,"心里一直装着你。他每个月偷偷去你店门口,站一会儿,看你一眼,不敢进去。他存的钱,说是给你嫁妆,其实是怕你需要的时候,他拿不出来。他上次晕倒,就是去你店里的路上,走太急,血压上来了。"
安穗看着那张照片。安守诚笑得很拘谨,嘴角歪着,像在努力配合镜头。陈慧茹的手搭在安柏肩上,安柏板着脸,一脸不情愿。
"他去过我店里?"安穗问。
"去过。很多次。"陈慧茹把照片收回去,"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忙,别打扰。"
安穗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
"糖醋排骨,"安穗突然说,"是安柏爱吃的。"
"是。"陈慧茹说,"但红烧排骨,是你爱吃的。我以前不知道,后来你爸告诉我的。他说你小时候,每逢过生日,都要吃红烧排骨。你妈做的,加山药和胡萝卜,炖得烂烂的。"
安穗的背僵了一下。她看着窗玻璃,玻璃上反射出病房里的景象:陈慧茹坐在床边,安守诚躺在床上,她自己站在窗边,像三个互不相关的人。
"我走了。"安穗说,"晚上再来。"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陈慧茹站起来,跟到门口。
"穗穗,"她说,"那桶汤,你带回去喝。你爸喝不了多少,剩下的你热一热,别总吃泡面。"
安穗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陈慧茹,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
"我不喝汤。"她说。
"那你把保温桶带回来。"陈慧茹说,"下次我熬新的。"
安穗接过保温桶,拎在手里。桶很沉,里面的汤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推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走廊里,向越拄着拐杖,靠在墙上。他穿一件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你怎么在这?"安穗问。
"等你。"向越拄着拐杖,跟她并排往电梯走,"谈完了?"
"没谈什么。"
"谈完了就行。"向越按了电梯按钮,"去吃饭。我饿。"
"我不饿。"
"你喝了半碗汤,没吃主食。"向越说,"我数着呢。"
安穗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你监视我?"她问。
"我关心你。"向越说,"关心一个人,就要数她吃了几口饭。"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安穗走进去,向越跟进去。电梯门关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安穗的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垂在身侧。向越的右手拄着拐杖,左手垂在身侧。
两人的手指在空气中相距十厘米,没有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