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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缴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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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护士来查房,说安守诚的情况稳定,可以转普通病房,但需要补交押金。
安穗跟着护士去缴费窗口。窗口关着,上面贴着"夜间缴费请至急诊收费处"。她走到急诊收费处,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个醉汉在吵架。
她站在队伍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银行卡。卡里还有两千,不够。她打开手机,看着微信余额,三百。支付宝余额,一百五。
她翻到程念慈的微信,打了几个字:能借我五千吗?
又删掉。她翻到另一个朋友,又删掉。
轮到她时,她把银行卡递进窗口:"刷卡。安守诚,押金补交。"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键盘:"还差八千。卡里余额不足。"
安穗的手指在柜台上收紧。金属台面很凉,她的指尖发白。
"先交两千。"她说,"剩下的明天补。"
"不行。医院规定,转病房前必须交齐。"
"我明天一定交。"
"明天交明天再转。"工作人员把卡退出来,"下一个。"
安穗站在窗口前,没动。后面的人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让让啊,大姐。"
她侧身,让开位置。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看着地面。地面是白色的瓷砖,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收费窗口下面。
"安穗。"
向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T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安守诚。刷卡。密码六个八。"
工作人员接过卡,刷了,打印凭条,递出来:"交齐了。去办转病房手续吧。"
向越接过凭条,塞进口袋。他转身看着安穗,把银行卡递给她。
"拿着。"
安穗没接。她看着那张黑色的卡,卡面上印着金色的字。
"我不要。"她说。
"不是给你。"向越说,"是给叔叔。住院费。"
"我会还。"
"不用还。"
"用。"安穗抬头看着他,眼神很硬,"向越,我不欠人。尤其不欠你。"
"那你欠谁?"向越问,"欠银行?欠高利贷?还是欠程念慈?"
安穗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汗。
"我借你。"向越把卡塞进她手心,"不是给,是借。写借条,按手印,算利息。年利率百分之五,比银行低,比余额宝高。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安穗看着手里的卡。卡面很凉,带着向越的体温。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是安穗。"向越说,"因为你在医院守夜,没吃饭,没睡觉,还要为八千块钱求人。我不想看你求人。"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他的右腿拖在地上,裤管沾了灰,绷带边缘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褐色。
"向越。"
他回头。
安穗站在收费窗口的灯光下,脸被照得惨白。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借条,"她说,"明天写。年利率百分之五,一分不少。"
"好。"
"还有,"安穗说,"你的腿,明天换药。我盯着你。"
向越笑了笑。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在地面上,笃、笃、笃,像某种节拍器。
安穗把卡揣进口袋,走回急诊观察室。安守诚还在睡,监护仪的滴答声没变。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向越的出租车还停在那,车灯亮着,像两只黄色的眼睛。她看到向越拄着拐杖,艰难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车灯灭了,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她站在窗边,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周三上午,安守诚的情况突然变化。
医生查房时,发现他的血压飙升,瞳孔不对称,紧急安排了CT复查。结果显示,脑梗面积扩大,需要立刻手术,做取栓。
医生把安穗、陈慧茹、安柏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
"手术风险很大。"医生说,"取栓过程中,可能会损伤血管,导致脑出血。也可能栓子取不干净,留下后遗症。你们家属商量一下,签不签字。"
陈慧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抓着医生的袖子:"医生,能不能不做手术?打针不行吗?"
"打针已经控制不住了。"医生说,"不做手术,梗死面积继续扩大,可能偏瘫,可能昏迷,可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安柏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今年二十岁,还在读大学,脸上长着青春痘,眼神慌乱。
"我……我签不了。"他说,"我是继子,不是亲生的。法律上……"
"亲女儿在吗?"医生看向安穗。
安穗站在办公室角落,背靠着墙。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像在计算什么。
"我签。"她说。
医生把手术同意书递给她。她接过来,快速浏览。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风险条款列了十七条,每一条都写着"可能致死"、"可能致残"。
她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住。
"医生,"她说,"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六十。"
"后遗症概率?"
"百分之四十。"
"死亡概率?"
医生推了推眼镜:"百分之五。"
安穗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她深吸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安穗。两个字,笔画很硬,像刻在纸上。
"手术时间?"她问。
"下午两点。术前准备需要一小时,你们可以去看看病人。"
安穗把同意书递回去,转身走出办公室。陈慧茹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袖子。
"穗穗,"陈慧茹的声音发抖,"你爸他……他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不会出不来。"安穗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安穗甩开她的手,往病房走,"我去看看他。"
安守诚已经被推到术前准备室。他醒了,眼神涣散,但认出了安穗。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两下。
安穗走过去,握住他的左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汗。
"穗穗……"安守诚的声音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别怪爸爸……"
"没怪你。"
"爸爸没用……存的钱……在床头柜……密码是你生日……"
"我知道。"安穗把他的手握紧,"你别说话。下午手术,很快。出来我给你做戒指,银的,刻你名字。"
安守诚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半边脸不听使唤,笑容歪了。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里反射着灯光,像两汪浑浊的水。
"越越……"他突然说,"那个小伙子……挺好的……"
安穗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没问向越怎么来的,也没问安守诚怎么知道向越。她只是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两点手术。"她说,"我在这等你。"
她走出准备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很硬,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某种审判。
向越是下午一点到的。他拄着拐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刚洗过,还湿着。他在安穗身边坐下,拐杖靠在椅子腿上。
"签完字了?"他问。
"签了。"
"害怕吗?"
"不怕。"
"撒谎。"
安穗转头看他。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菠萝包和一杯冻柠茶。
"吃。"他把纸袋递给她。
"不饿。"
"不饿也吃。"向越说,"手术要两小时。你饿着肚子等,会低血糖。"
安穗接过菠萝包,咬了一口。酥皮掉在裤子上,她用手指捏起来,扔进嘴里。她咀嚼了二十下,咽下去。
"你腿怎么样?"她问。
"能走。"
"能走个屁。"安穗看着他的裤管,绷带又渗了血,"你又走了多少路?"
"从停车场到电梯,五十米。"
"五十米也不行。"
"行。"向越说,"你爸在手术,我必须在。"
安穗没再说话。她吃完一个菠萝包,把冻柠茶喝完。杯子里的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下午两点,护士推着安守诚往手术室走。安穗站起来,跟在后面。陈慧茹和安柏也在,陈慧茹在哭,安柏扶着她。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色的灯亮起。安穗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红灯很亮,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坐。"向越拉她的袖子。
"不坐。"
"站两小时,腿会断。"
"断不了。"
向越没再拉她。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右腿伸直,重心压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倾斜,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我退役那年,"他突然说,"我妈住院,做胆囊手术。我站在手术室外,站了四小时。腿没断,但膝盖肿了半个月。"
安穗转头看他。
"那时候没人陪我。"向越说,"我爸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站在那,看着红灯,想,如果我妈出不来,我就没家了。"
"她出来了?"
"出来了。"向越说,"切了胆囊,活得好好的。现在每天跳广场舞,还催我结婚。"
安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转回头,看着那盏红灯。
"我爸不能有事。"她说。
"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向越说,"但我知道,你在这等着,他就有事也会没事。因为你还没原谅他,他不敢走。"
安穗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疼。
红灯亮了两个小时。期间护士出来一次,说手术顺利,正在缝合。陈慧茹的哭声停了,安柏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壁,睡着了。
四点十五分,红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栓子取出来了,血管没破。但右边肢体可能暂时无力,需要康复训练。"
安穗的肩膀松下来。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一直绷着,直到松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酸痛。
"能去看吗?"她问。
"等麻醉过了,转ICU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可以探视。"
医生走了。安穗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向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掌很烫。
"我说了,"他看着她,"不会有事。"
安穗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但没推开。她握着他的手指,握了三秒,然后松开。
"谢谢。"她说。
"不用谢。"向越说,"去吃饭。我请你。"
"我不吃请的。"
"那算利息。"向越拄着拐杖往电梯走,"借款的附加条款:借款人必须请出借人吃饭,直到还清为止。"
安穗跟上去。她走在向越身侧,距离不到半米。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向越的胳膊,她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