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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拍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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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七点十五分,安穗把向越从冰场休息室的床上拽起来。
向越的右腿还缠着绷带,膝盖肿得发亮。他单脚站在地上,手撑着墙壁,试图把冰鞋套在左脚上。
"去医院。"安穗把冰鞋踢到墙角。
"下午有儿童班。"
"取消。"
"家长已经预约了。"
"退费。"安穗从柜子里翻出向越的运动裤和T恤,扔在床上,"穿上。我给你十分钟。"
向越抓起裤子,单脚跳着,把裤子套上。安穗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四下。
"好了。"他说。
安穗转身,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右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向越比她高二十公分,重量压下来,她的肩膀沉下去一寸。
"我能走。"向越说。
"你走太慢。"安穗架着他,一步一步挪下楼梯。楼梯很窄,向越的右膝不能弯,只能直着腿往下蹦。每一级台阶,他的膝盖都轻微震动一下,他咬紧牙,鼻腔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冰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是安穗提前叫好的。她拉开车门,把向越塞进后座,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珠海市人民医院。"她对司机说。
向越靠在座椅上,右腿伸直,占了大半后座空间。安穗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早上七点半的海韵路已经热闹起来,早餐店冒着白气,电动车在车道里穿梭。
"其实不用去人民医院,"向越说,"社区医院拍个片就行。"
"闭嘴。"
向越闭上嘴。他看着安穗的侧脸,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打磨一枚有瑕疵的戒指。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安穗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把向越扶出来。医院大厅里已经排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安穗让向越坐在塑料椅上,自己走到自助挂号机前,操作了五分钟,挂好骨科专家号。
"九点半的号。"她把挂号单塞进口袋,"先去拍片室登记。"
拍片室在二楼。安穗架着向越上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一个老太太的购物袋蹭到向越的膝盖,他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小心点。"安穗对老太太说,声音很硬。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拍片登记处,护士看了一眼向越的腿:"轮椅在走廊尽头,去推一辆。这样走太慢,耽误后面的人。"
安穗跑去推轮椅。轮椅是金属的,轮子生锈,推起来吱呀响。她把轮椅停在向越面前,扶他坐上去。向越的腿太长,只能弯曲着放,膝盖顶到轮椅的脚踏板上。
"疼就说话。"安穗推着他往拍片室走。
"不疼。"
"撒谎。"
向越的后脑勺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拍片很快。X光室的医生让向越躺在检查床上,右腿伸直。向越躺下时,膝盖无法完全伸直,卡在半空中。医生按了一下他的膝盖,向越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
"放松。"医生说。
"在放松。"向越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安穗站在X光室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看到向越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很快。医生调整着他的腿,每动一下,向越的手指就收紧一下。
拍片结束,安穗推着他回到走廊等结果。向越坐在轮椅上,右腿伸直,看着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跑步的人,膝盖部位画着红色的圆圈,写着"关爱关节,健康生活"。
"讽刺。"向越说。
"什么?"
"海报。"向越指着那幅画,"我就是因为关爱别人的关节,毁了自己的。"
安穗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还要等一个小时。
"你回去吧。"向越说,"店里不是有订单?"
"订单可以晚点做。"
"那你也坐会儿。站着累。"
安穗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矮,她的膝盖顶到胸口。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以前救的那个小孩,"她突然说,"后来怎么样了?"
向越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沈确说的。他说你为了救一个从看台掉下来的小孩,从三米高跳下去,膝盖摔碎了。"
"沈确话真多。"
"后来呢?"
向越把轮椅往安穗那边挪了半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后来那小孩没事,"他说,"膝盖擦破皮,哭了两声,被他妈抱走了。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后悔吗?"
向越看着自己的右腿,裤管卷起,露出缠着绷带的膝盖。绷带边缘有点脏,是昨天在冰场沾的灰。
"不后悔。"他说,"但有时候想,如果当时反应慢一点,或者有人在我旁边搭把手,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我知道。"向越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所以我不去想。想了没用。"
叫号屏响了,向越的名字跳出来。安穗站起来,推着他往诊室走。
骨科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老花镜,拿着X光片对着窗户看。他看了十秒,又看了十秒,然后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打开灯。
X光片里,向越的右膝关节像一团被踩碎的瓷器。骨头边缘有锯齿状的痕迹,中间有几处亮白色的点,是钢钉。
"粉碎性骨折,术后五年。"医生摘下眼镜,看着向越,"你最近剧烈运动了?"
"教滑冰。"
"教滑冰需要你自己上冰做高难度动作?"
"学生摔了,我去扶。"
"再扶几次,你这腿就废了。"医生用笔敲了敲X光片,"关节面磨损严重,软骨几乎没了,钢钉周围有炎症。现在两个选择:一,立刻手术,换人工关节,术后休养半年,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二,保守治疗,停掉所有冰上运动,卧床休养至少两个月,然后看恢复情况。"
向越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没有第三个选择?"
"有。"医生说,"第三个选择是继续折腾,等着坐轮椅。三十岁的人,关节像六十岁。你自己选。"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像某种巨大的昆虫。
"手术要多少钱?"安穗问。
"人工关节,进口的五万八,国产的三万二。加上手术费和住院费,准备八万。"
"保守治疗呢?"
"吃药,理疗,卧床。一个月几千块。"医生看着向越,"但我建议你手术。拖得越久,关节毁得越狠。你现在年轻,恢复能力强。等四十岁了,想手术都未必能做。"
向越把裤管拉下来,盖住膝盖:"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医生在病历本上写字,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下周来复查,如果肿没消,必须住院。"
安穗推着向越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轮椅在人群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安穗没说话,向越也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安穗停下来。她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平视着向越。
"做手术。"她说。
"不做。"
"为什么?"
"手术要半年。"向越说,"冰场刚开业,儿童班、企业团建、夏令营,都排满了。我停半年,店就黄了。"
"店黄了可以再开。"
"钱呢?"
"我有。"安穗说,"我手里还有四万,可以先给你。"
向越看着她,五秒。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你的四万,"他说,"是你留着交房租和买材料的。给了我,你吃什么?"
"吃泡面。"
"不行。"向越收回手,"我选保守治疗。卧床两个月,冰场的事交给沈确和教练团队。两个月后,我恢复教学。"
"医生说你不能再做剧烈运动。"
"我不做剧烈运动。"向越说,"我就站在边上,动嘴,不动腿。"
安穗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影子投在向越身上,把他包在里面。
"两个月。"她说,"一天都不能少。"
"好。"
"我盯着你。"
"好。"
"你要是偷偷上冰,"安穗说,"我就把你的冰鞋熔了,做成戒指,卖给 Tourist。"
向越笑出声。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但眼神很亮。
"你不会。"他说。
"我会。"安穗推着他走进电梯,"我手艺好,熔出来的戒指一定很好看。"
电梯门关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安穗的影子站在轮椅后面,像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