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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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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安穗来冰场上进阶课。
向越在冰场中央等她,穿黑色训练裤,深灰色长袖上衣。他今天没拿绳子,安穗也没要求。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绳子来维系——他滑在她身侧半米,她晃了,他伸手扶一下,她没再推开。
"今天学后内刃弧线。"向越示范,右脚单脚站立,左脚向后抬起,身体重心向左压,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他的动作很流畅,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
安穗试着做。右脚站立,左脚抬起,重心左压。她划出一道弧线,但不够圆,像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肩膀再打开一点。"向越滑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帮她调整角度,"对,这样。腰放松,别僵。"
安穗的肩膀在他手掌下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她重新滑了一次,这次弧线圆了一些。
"可以。"向越说,"自己练十圈。"
他滑到冰场边缘,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练习。安穗滑了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的时候,向越突然从栏杆上直起身,眉头皱了一下。
安穗没注意。她滑到第五圈,重心压得太低,右脚冰刀卡到冰面接缝,她往前扑。向越滑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来。
他的动作很快,但落地的时候,右脚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膝盖向内扭曲,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向越的脸色变了。他松开安穗,单膝跪倒在冰面上,右手按住右膝,指节发白。
"怎么了?"安穗问。
"没事。"向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先滑,我休息。"
他撑着冰面想站起来,右腿刚用力,又跪下去。这次他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安穗滑过来,蹲在他面前。她看到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疼的。他的嘴唇发白,咬得很紧。
"膝盖?"她问。
"旧伤。"向越说,"没事,缓一缓。"
"能站起来吗?"
"能。"
向越试着站起来,右腿刚承重,身体就歪了。安穗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她很瘦,但站得很稳。
"别逞强。"她说。
她架着他,一步一步滑向场边。向越的右腿几乎不敢用力,冰刀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到了栏杆边,安穗扶他坐下,把他的冰鞋脱下来。
右腿的裤管卷起,膝盖已经肿了,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肤发红,发热,像里面塞了一个热水袋。
"医药箱在哪?"安穗问。
"休息室,床头柜,下层抽屉。"
安穗跑上二楼,找到医药箱,拎下来。她打开箱子,里面有绷带、冰袋、止痛药、喷雾。她拿出冰袋,用毛巾包上,按在向越的膝盖上。
向越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敷二十分钟。"安穗说。
"不用敷。以前也这样,休息两天就好。"
"以前?"安穗抬头看他,"经常这样?"
"退役后偶尔。"向越靠在栏杆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右膝粉碎性骨折,打了钢钉。天气变化、剧烈运动、或者滑倒,都会肿。"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可以不让你做那些危险动作。"安穗把冰袋按紧,"刚才那个扑救,你不用扑过来。我自己能摔。"
"你摔了会疼。"向越说,"我疼习惯了。"
安穗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紧。她看着他的膝盖,肿得发亮,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钢钉还在?"
"在。取不出来,和骨头长在一起了。"
"阴雨天会疼?"
"会。"
"冬天呢?"
"更疼。"
安穗没说话。她把冰袋换了个位置,重新按上去。向越的腿肌肉紧绷,像一块石头。
"别告诉沈确。"他说,"他啰嗦。知道了会让我停业检查,小题大做。"
"我不告诉沈确。"安穗说,"但你要去医院拍片。"
"不用。老毛病,知道什么情况。"
"去拍片。"安穗抬头看着他,眼神很硬,"不然我不来了。"
向越看着她,五秒。然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明天去。"
安穗把冰袋拿下来,从医药箱里翻出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指很巧,绷带缠得整齐,不紧不松。
"你缠绷带的技术,"向越说,"比做戒指还好。"
"闭嘴。"
向越闭上嘴。他看着安穗的头顶,她的短发乱糟糟的,有一缕翘着,像天线。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打磨一枚有瑕疵的戒指。
"安穗。"
"嗯?"
"我没事。"
"有事没事,"安穗把绷带末端用夹子固定好,"我说了算。"
她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拎在手里。然后她伸出手,扶向越站起来。
向越把重量压在她肩上,单脚跳了两步,跳到长椅边坐下。他拿出手机,给沈确发微信:下午场取消,我休息。
沈确秒回:怎么了?
向越:没事,累。
安穗看着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抽走,放进自己口袋。
"明天我陪你去拍片。"她说。
"不用。"
"用。"安穗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向越抬头看她。她的脸被冰场的冷风吹得有点红,但眼神很亮,像焊枪的火焰。
"我没装。"他说。
"你装了。"安穗说,"你在我面前,一直装得没事。修屋顶、教滑冰、淋雨、发烧,你都装得没事。但你有事。你有钢钉,有旧伤,有疼得跪下去的时候。"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味道。她的呼吸里有薄荷糖的味道,他的呼吸里有冰场的冷气。
"下次疼,"安穗说,"告诉我。不许瞒。"
向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冰场的温度。
"好。"他说。
安穗站起身,把医药箱放回二楼。下来时,她看到向越还坐在长椅上,右腿伸直,绷带在灯光下很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灯光。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包在里面。
"能走吗?"她问。
"能。"
"我送你回去。"
"不用。"
"用。"安穗弯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起来。"
向越撑着她的肩膀,站起来。他的身体很沉,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咬了咬牙,把他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抓着医药箱,一步一步往楼梯间挪。
向越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重,很烫。他的心跳很快,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安穗。"
"别说话。省着力气走路。"
"我很重。"
"我知道。"
"你可以叫沈确来。"
"我不叫。"安穗说,"我能扶你。"
他们挪到二楼休息室门口。安穗拧开门,把向越扶到床上。床很窄,单人床,向越躺上去,腿伸不直,只能弯曲。
安穗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她拖过那把折叠椅,坐在床边。
"睡。"她说。
"你呢?"
"我守着。"安穗从医药箱里翻出止痛药,倒出一粒,递给他,"吃了。睡醒了,我陪你去医院。"
向越接过药,吞下去,没喝水。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安穗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松开。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想把那道皱纹抚平。
向越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醒。
安穗收回手,插进口袋。她坐在椅子上,听着向越的呼吸声,和窗外海韵路的车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