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戒指》加贝乐

3、第一次对话

　　安穗在便利店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比较两种泡面的钠含量。
　　左边那款红烧牛肉味，每百克含钠2010毫克。右边那款老坛酸菜，每百克含钠1980毫克。她拿起右边那款，又放下，拿起左边那款。她今天不想吃酸菜。
　　她弯下腰，从底层货架拿了一罐啤酒。青岛，500毫升。直起身时，撞到了后面的人。
　　"抱歉。"她没回头，把啤酒抱在胸前。
　　"没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低，带一点北方口音，尾音往下沉。
　　安穗侧过身，从货架缝隙挤出去，走向收银台。她把泡面和啤酒放在台面上，掏出手机扫码。
　　"一共十二块五。"收银员说。
　　安穗付了钱，拎起塑料袋。转身时，看到刚才那个人站在矿泉水货架前。很高，穿黑色连帽卫衣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一瓶依云。
　　她认出来了。是隔壁滑冰场的老板。她昨天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五分钟，看了他的开业典礼。今天她没站，她直接来便利店买晚饭。
　　向越也认出了她。他拿着矿泉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对收银员说："一瓶水，谢谢。"
　　收银员扫了码："四块五。"
　　向越付了钱，没走。他侧头，看着安穗手里的塑料袋。
　　"晚饭？"他问。
　　安穗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嗯。"
　　"吃这个对胃不好。"
　　"习惯了。"
　　向越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自我介绍一下，"他伸出手，"向越，隔壁滑冰场的。"
　　安穗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茧，是握冰刀握出来的。她没握。
　　"安穗。"她说，"做戒指的。"
　　"我知道。"向越收回手，笑了笑，"你店名有意思。穗工坊。是取自你的名字？"
　　"我妈取的。"
　　"阿姨很有文化。"
　　"她去世了。"
　　向越的笑容停了一秒。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
　　"我店里需要定制一批戒指，"他说，"给员工的开业纪念。二十枚。你有兴趣接吗？"
　　安穗拎起塑料袋，走到便利店门口。向越跟出来。
　　"有。"她说，"明天来我店里看样册。预约制，下午两点到六点。"
　　"好。"
　　安穗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进海韵路的夜色里。榕树的影子把路灯切成碎片，她踩着碎片往前走，没回头。
　　向越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那瓶水。他把空瓶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程念慈的咖啡店叫"念慈咖啡"，在海韵路和另一条街的拐角，比安穗的工作室大两倍，有六张桌子和一个吧台。装修是程念慈丈夫拍的野生动物照片，斑马、长颈鹿、北极熊，挂在墙上，配着暖黄射灯，像个小型的自然博物馆。
　　安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程念慈硬塞过来的手冲。杯子是程念慈从景德镇订的，杯口缺了一小块，她说这叫"侘寂风"。
　　"你必须去。"程念慈把平板电脑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界面，"我们'海韵路姐妹互助会'全体成员一致通过，本周六下午，越冰场团建。费用AA，每人一百八，含冰鞋租赁和教练基础课。"
　　"我没加入你这个群。"
　　"我加你了，你一直没通过。"
　　"我不去。"安穗端起杯子，发现咖啡太烫，又放下，"我不会滑冰。"
　　"所以才要学啊。"
　　"我没兴趣。"
　　程念慈拉开椅子坐下，凑近安穗，压低声音："你知道这周六谁亲自授课吗？向越。他本人。平时他的私教课三百一节，还约不到。这次团建他免费教基础，我们捡大便宜了。"
　　"那你去就行了。"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程念慈抓住安穗的手，"去嘛。你天天在店里敲敲打打，腰都直不起来了。去运动一下，出出汗，说不定还能遇到几个潜在客户。你想啊，能在滑冰场消费的人，肯定也有钱做戒指啊。"
　　安穗抽回手："我不靠这种手段拉客。"
　　"那你靠什么？靠命硬？"
　　安穗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海韵路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着JK制服的小姑娘，举着自拍杆，往越冰场的方向走。
　　"你看看，"程念慈指着窗外，"人家那客流。你再看看你店里，今天来了几个客人？"
　　"两个。"
　　"昨天呢？"
　　"零个。"
　　"前天？"
　　"一个，问了价，没做。"
　　程念慈摊开手："所以？"
　　安穗端起咖啡，这次不管烫不烫，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
　　"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
　　"我只待一小时。"
　　"两小时！"
　　"一小时。"
　　"行行行，一小时就一小时。"程念慈抓起手机，在群里发语音，"姐妹们，安穗答应了！周六两点，越冰场，不见不散！"
　　安穗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底沉着一层细粉，像未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