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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生日 ...

  •   安穗的生日在周日。
      她早上七点醒来,手机屏幕上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银行APP的生日祝福,一条是陈慧茹发来的微信红包,两百块,备注:"穗穗生日快乐,记得吃面。"
      她没点开红包。她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青黑色,嘴唇干燥起皮。她舔了舔嘴唇,没涂唇膏。
      工作台上有三枚戒指等着抛光。她戴上护目镜,打开抛光机,机器的嗡嗡声填满房间。她做了两个小时,做完两枚,第三枚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安守诚:"穗穗,生日快乐。爸爸忘了,刚想起来。晚上回来吃饭?"
      "忙。"
      "再忙也要吃碗长寿面。慧茹她——"
      "她不知道我生日是今天。"安穗关掉抛光机,"她每年都是看到我爸你发消息才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安守诚说,"别总吃泡面。"
      "嗯。"
      安穗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她看着那枚抛了一半的戒指,银面在灯光下旋转,像一汪晃动的银水。
      十一点,程念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六寸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28"。
      "生日快乐!"程念慈把蛋糕放在柜台上,"芒果千层,你最爱吃的,我排了半小时队。"
      "我不爱吃甜的。"
      "你爱吃芒果。"程念慈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许愿!"
      "不许。"
      "不许也得许。"程念慈双手合十,做出许愿的样子,"我帮你许:祝安穗今年赚大钱,找到好男人,别再嘴硬。"
      安穗把蛋糕往旁边推了推:"拿走,我不吃。"
      "不吃也得看着它化。"程念慈拉开椅子坐下,"我陪你坐一下午,看你能撑多久。"
      安穗没理她。她坐回工作台,继续抛光第三枚戒指。程念慈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偶尔发出笑声。
      下午两点,程念慈的咖啡店里来了客人,她不得不回去。
      "蛋糕放这了,"她推开门,"你不吃就喂老鼠。海韵路的老鼠挺多的,别浪费。"
      门关上。安穗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蛋糕,奶油已经开始软化,芒果片往下陷。她没动。
      下午五点,天色暗下来。安穗做完第三枚戒指,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拿起蛋糕盒子,准备扔进垃圾桶。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向越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束向日葵,还有一个蛋糕盒子,比程念慈那个大一圈。
      安穗手里拎着蛋糕,站在柜台前,看着他。
      "你做什么?"她问。
      "过生日。"向越把向日葵放在柜台上,花束很大,金黄色的花瓣在台灯下很刺眼。他把蛋糕盒子也放上去,"提拉米苏,不是甜的,是苦的,配咖啡正好。"
      "谁告诉你我生日?"
      "程念慈。"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蜡烛,插在提拉米苏上,"她说你不过生日,让我别来。我来了。"
      "我不过生日。"
      "我知道。"向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蜡烛,"但我想过。"
      火苗在提拉米苏表面跳动,映出安穗的脸。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吹了。"向越说。
      "不吹。"
      "那我吹。"向越俯身,吹灭蜡烛。烛芯冒出两缕细烟,在空气中扭了一下,散了。
      他从蛋糕盒里抽出塑料刀,切了一块,放在纸盘里,递给安穗:"吃。"
      安穗没接。
      向越把纸盘放在柜台上,自己切了一块,吃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奶油沾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
      "苦的吧?"他说。
      安穗看着那块蛋糕。咖啡色的表面,撒着一层可可粉。她拿起塑料叉,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确实很苦。咖啡的苦味混着可可粉,在舌尖化开,没有甜味。
      "还行。"她说。
      向越笑了。他吃完自己那块,把向日葵往安穗那边推了推:"拿着。放后间,能开一周。"
      安穗没拿花。她低头,继续吃蛋糕。吃了三口,她停下来,看着柜台上的向日葵。
      "我妈以前喜欢向日葵。"她说。
      "我知道。程念慈说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担心你。"向越把花束拿起来,走到后间门口,推开门,"放哪?"
      安穗跟过去。后间很小,单人床,迷你冰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背景是模糊的日月贝。
      向越把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花朵太大,几乎遮住半个相框。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阿姨?"
      "嗯。"
      "很像你。"
      "不像。她比我好看。"
      向越没说话。他退后一步,站在后间门口,看着安穗。她站在床边,手指摸着相框边缘,指节发白。
      "她走的那年,"安穗说,"我十六岁。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她没告诉我,只说是小病。我中考完,她住院了,我去看她,她头发掉光了,还在笑,说'穗穗别怕,妈妈过两天就回家'。她没回家。"
      向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爸在她走后两年娶了陈慧茹。"安穗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陈慧茹人不算坏,但她不是我妈。安柏也不是我弟,他叫我姐,我叫不出他名字。我爸想让我回家,我回不去。那个家不是我的。"
      她转过身,看着向越。台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半阴影。
      "所以我不过生日。"她说,"生日是我妈的受难日。她走了,我过生日,没意义。"
      向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一枚银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内壁刻着一个"穗"字。
      "我做的。"他说,"在店里,你教我的。用废料盒里的银坯,敲了三天,报废了五个。"
      安穗拿起戒指。银圈很轻,表面有细小的锤纹,内壁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穗"字的禾木旁比右边宽。
      "丑。"她说。
      "是丑。"向越说,"但我做了六个,这是最像样的一枚。"
      安穗把戒指戴在小指上。大小刚好,有点松,但不会掉。她举起手,对着灯光看。银光在指间流转,像一圈凝固的水。
      "为什么刻'穗'?"
      "因为你是安穗。"向越说,"不是别人的安穗,是你自己的。"
      安穗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
      "蛋糕吃完。"向越转身往前厅走,"我走了。下周二,谈活动方案。"
      他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三下。
      安穗站在后间,看着床头柜上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像一小团火。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很软,有点凉。
      她把相框从向日葵后面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照片里的女人在笑,小女孩皱着眉,一脸不情愿。
      "妈,"她对着照片说,"有人给我做了枚戒指。很丑。但大小刚好。"
      相框里的女人还在笑。安穗把相框放回原位,向日葵旁边。她走回前厅,把柜台上的提拉米苏吃完,塑料叉刮干净盘底的可可粉。
      然后她把程念慈买的芒果千层扔进垃圾桶。蛋糕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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