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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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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向越的越野车停在穗工坊门口。
安穗推门出来,穿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锁好玻璃门,走向副驾驶。
向越从驾驶座探身,替她打开车门。安穗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矿泉水放在杯架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冰场冷气的余韵。
"去哪?"她问。
"情侣路。"向越发动车子,"今天风大,适合看海。"
车子沿着海韵路往南,拐上情侣中路。路边种着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远处的海面上,灰蓝色的云在堆积,像一堵移动的墙。
安穗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指拨到耳后。
"你经常来?"她问。
"每周跑一次。"向越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从拱北跑到日月贝,十公里,再跑回来。"
"运动员后遗症?"
"停不下来的后遗症。"
车子停在海滨泳场附近的停车场。向越下车,从后座拿出一件黑色冲锋衣,递给安穗。
"穿上。"
"我不冷。"
"风大,会感冒。"
安穗接过衣服,套在卫衣外面。冲锋衣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住屁股。她闻到了向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混着冰面气息的清洁剂,很冷。
两人沿着情侣路的步道往东走。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白色的水花,落在步道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远处,日月贝歌剧院的白色穹顶在云层下泛着灰光,像两扇半开的贝壳。
"我妈以前带我来过这。"安穗突然说。
向越侧头看她。
"她生病前。"安穗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手指攥着口袋里的拉链头,"那时候情侣路还没修这么好,路边都是大排档,烤生蚝的味道能飘到海里去。她给我买了一串烤鱿鱼,我吃了,过敏,浑身起疹子。她背着我,走了三站路,去医院。"
"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
向越没说话。他往安穗那边靠了半步,替她挡住侧面的风。安穗注意到了,没躲开。
"她走了以后,"安穗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我再没来过这条街。太腥。"
"现在呢?"
"现在还是腥。"安穗停下脚步,看着海面,"但习惯了。"
向越也停下来。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飞,安穗的短发抽打着脸颊,有点疼。她没理。
"我退役以后,"向越说,"有两年不知道干什么。每天睡觉,打游戏,喝酒。我爸看不下去,把我赶到珠海,说'你去南方,晒晒太阳,别在北京发霉'。"
"你为什么选珠海?"
"来旅游,跑了十公里。"向越指着远处的日月贝,"跑到那,看到海,觉得这里够远,够陌生,没人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现在认识了。"向越转头看她,"但我没后悔。"
安穗的耳朵红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了摸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吧。"她说,"风太大,眼睛疼。"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块突出的礁石旁,向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礁石上。石头是白色的,表面光滑,像被海水磨过。
"什么?"安穗问。
"我跑步时捡的。"向越说,"每次来,放一块。现在放了三十七块。"
安穗看着那堆石头。三十七块白色的石头,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在灰色的礁石面上很显眼。海浪溅起的水花落在石头上,又流下去。
"幼稚。"她说。
"是挺幼稚。"向越又掏出一块,放在最顶端,"但有用。每次放一块,就觉得在这座城市留下了点东西。"
安穗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灰色的,有棱角。她看了看,放在那堆石头旁边,没往上堆。
"这块丑。"她说。
"丑的也是留下。"
安穗没说话。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步伐很快。向越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
走到车子旁边,安穗停下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衣领里。
"向越。"
"嗯?"
"戒指是圆的,"她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向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冰也是。"安穗说,"结了化,化了结。没什么东西是留得住的。"
向越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解锁,发出一声轻响。
"冰化了,"他说,"但水还在。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回海里,海再结冰。东西没变,只是换了样子。"
安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向越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
"你那三十七块石头,"安穗看着窗外,"迟早会被海浪冲走。"
"冲走了我再捡。"向越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停车场,"只要我还在跑,就还能捡。"
安穗把车窗完全降下,风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没关窗,任由风吹着。向越也没关,他打开了暖风,调到最低档。
车子开回海韵路,停在穗工坊门口。安穗推门下车,把冲锋衣脱下来,扔回副驾驶。
"衣服拿走。"
"穿着吧,下周上课还我。"
"我不穿别人的衣服。"
"那就拿着。"向越把衣服从车窗递出来,"或者我下车,帮你穿上。"
安穗接过衣服,拎在手里。冲锋衣的拉链头晃荡着,撞在她的裤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周二见。"向越说。
"周二见。"
安穗转身,推开工坊的门,走进去。她没回头,但她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在门外停了十秒,才开走。
她把冲锋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衣服太大,下摆拖地。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五秒,没有把它塞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