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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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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尽了,余晖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层稀薄的橘红色。
莫里斯去军部送信还没有回来,一个男仆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妇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裙子,朴素干净,肩膀上各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
高瘦的那个头上包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头巾,矮胖的那个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盘在脑后,簪子歪了,几缕碎发从耳边支棱出来,她伸手拢了两次都没拢上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谁都没有先迈脚。
“请问,”高瘦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乡下方言的尾音。
“这里是厄齐大人的宅子吗?”
年轻男仆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你们是?”
“我们是从格塔小镇来的。”矮胖的那个抢着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压低了嗓门,
“我叫纳塔,她叫娜莎。我们听……听镇上的人说……那个孩子,就是被厄齐大人和水苏夫人领走的那个孩子,麦琪,她在这里。我们想看看她。”
“麦琪?”男仆皱了皱眉。
“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孩子,”娜莎把包袱往上提了提,麻布包袱里的东西互相碰撞,像是什么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瘦瘦小小的,黑头发蓝眼睛的,不怎么理人的那个,我们知道她被领走了,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这里。”
男仆犹豫了一下,让她们在门廊等着,自己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是厄齐本人,他走到门口,目光在两个妇人脸上各停了一下。
“请进。”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接待邻居家的婶子。
纳塔和娜莎对看了一眼,蹭了蹭鞋底,才跟着他跨过门槛。
厄齐让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屁股只挨了沙发的前半截,麻布包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包袱上面,指节粗大红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
她们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的鎏金烛台,壁炉上方挂着的巨幅风景油画,窗边那些漂亮的,不认识的植物。
好贵……
纳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真好看”,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妥,把话咽回去了。
厄齐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把已经泡了大半天的粗陶茶壶,给她们一人倒了一茶,推过去。
“格塔小镇到这里要走多久?”他问。
“大半天,”娜莎双手捧住茶杯,掌心的温度让她松了口气,“天没亮就出来了,不太好走,大人”
“辛苦了。”厄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你们说的那个孩子,伊丽莎白,我姐姐收养的那个。她现在在楼上休息,身体还不太舒服。”
“伊丽莎白?”
纳塔和娜莎有些怔愣,他们找错人了?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伊丽莎白就是麦琪。”
“哦哦…大人…是夫人给麦琪取新名字了吗?”
“不,”厄齐摇了摇头,“是麦琪自己说的,她叫伊丽莎白。”
“我就说她会好起来的。”娜莎捏着包袱皮,有些高兴。
“你们是来这看看她过的好不好吗?不过她现在病了,恐怕不能来见你们。”
“她怎么了?”纳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了下去,“她病了吗?严不严重?”
“牧师来看过了,需要静养。”
两个妇人对视了一眼。
娜莎把包袱打开了一角,厄齐看到里面是一罐封着蜡的蜂蜜、两个用手帕包着的荞麦面饼、一小袋晒干的山核桃,还有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木雕。
木雕是一只蹲着的小狗,耳朵很长,尾巴卷在身后,刀工很粗糙,有些地方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但那种歪着头、竖着耳朵、像是在等什么人叫它名字的神态,活灵活现。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娜莎说,手指搓着包袱的边角,“蜂蜜是去年秋天我们自己养的蜂割的,面饼是今天早上刚烙的,木雕是纳塔她男人闲着没事刻的。麦琪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就爱看那只狗。我们家门口那只黄狗,你叫她她不理,但那只黄狗一跑到她跟前,她就会低头看它。”
厄齐伸手拿起那只木雕小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麦”字,是用烧红的铁签子烫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
“你们跟她很熟?”他把木雕放回去,问道,“她不是孤儿院的孩子吗?”
孤儿院是后来的事了。”娜莎说,“她是被玉雅捡回来的。”
纳塔在旁边点了点头,用手肘碰了碰娜莎的胳膊,示意她说话注意分寸。
“玉雅是我们村里的,就住我家隔壁。去年冬天,雪下的老大,玉雅被她男人赶出来买酒。她男人是个酒鬼,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一栋破房子和一个打不跑的媳妇,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近的路被封了,她只能从乱石坡抄近道回去。”
厄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记得那个雪夜,莫里斯的报告上写过,那个把伊丽莎白送到孤儿院的女人就住在乱石坡附近。现在这条线索自己找上门来了。
“乱石坡那地方,大人你可能不知道,”纳塔插进话来,两只手比划着,“山上的石头松得很,动不动就往下滚,去年夏天还砸死过一个卖货郎。村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走那边,但玉雅没办法,她要在外面住店就得花钱,她男人给她数了铜币,不多不少,只够买酒。”
“她是在乱石坡捡到孩子的?”厄齐问。
“对呀!就倒在乱石坡半坡上。”娜莎说,“玉雅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的羊偷跑出来冻死在外面了,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冻得只剩下一口气。”
“孩子当时什么样?”
“能什么样?”娜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酸楚,“冻僵了,脸都是青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跟冰壳子似的。玉雅把她放在炕头捂了大半夜才缓过来。醒来之后就是那个样子,眼睛睁着,不哭不笑不说话,你叫她她不答应,你把吃的放她面前她也不知道吃。有一次玉雅她男人喝多了,把她从炕上拽下来摔在地上,她摔下去也不哭,就那么侧躺着,脸贴着地,眼睛还是睁着的,玉雅扑过去抱她的时候,她后脑勺上磕了一个包,青紫青紫的,她不哭也不叫。”
纳塔在旁边连连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袱的布角。
“玉雅她男人一看捡回来的是个傻子,当场就翻了脸,让玉雅把她扔出去。玉雅不肯,他上去就是一巴掌,把玉雅的嘴角都打出血了,我们在隔壁听见动静跑过去,才拦住了。”
“后来呢?”厄齐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我们几个看不下去,就轮流搭把手。今天我家送碗粥,明天她家送个土豆,就这么着,养了几个月。”
娜莎的语速慢了下来,有些话说出来自己也不好受。
“我们也报上去了,说捡了个孩子,以为会有人来找。但一直没有人来。冬天过完又是春荒,雪灾把地里的冬麦全冻死了,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实在养不起了,我们才凑了钱,把孩子送去了孤儿院。孤儿院好歹有口饭吃。”
她说完,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
衣服的颜色已经洗得不太分明了,大约原本是浅色的,现在泛着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袖口和下摆处有好几处撕裂后重新缝合的痕迹,针脚细密。
这是麦琪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
娜莎把衣服抖开,平铺在茶几上。
“我们给孩子把衣服换了,这件本来想扔掉的,破得不成样子了,但玉雅不让扔,她说万一以后有人来找孩子,这件衣服就是凭证。她把衣服洗干净,破的地方一针一线地补了。”
厄齐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件衣服上。
衣服确实很破了,布料在雪水和泥泞里浸泡过又被反复搓洗,表面起了一层毛糙的绒,有的地方薄得透光。
他把衣服的一只袖子翻过来,袖口的接缝处还残留着一小截没有完全脱落的丝线,银灰色的,捻得很紧,在阳光的映照下闪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口的接缝上停了一瞬。
他虽然不认识,但凭触感也知道这种衣料价值不菲。
“你们真是心善。”他说,“这孩子也算命大,能在那种地方被人捡到。”
“玉雅说那孩子当时躺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刚好是个凹坑,玉雅说过了几天她去看,那个地方已经有石头砸下来了,要是麦琪…不…伊丽莎白还在那里,肯定会没命的,大人说巧不巧,玉雅就说这孩子命大。
厄齐笑着听她们讲着,心里暗自比对。
孤儿院的院长说孩子是被一个不肯留名字的女人放在门口的,那个女人在她说完话转身之前,低着头,脸藏在围巾里,一个字都没有多说。那和面前这两个絮絮叨叨的妇人说的是同一个人——玉雅。
“你们刚才说,她一直就是这个状态,”厄齐换了个姿势,把右腿架到左腿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从来没说过话?”
“从来没有。”娜莎说,“但你别说,这孩子虽然不说话,她不是没心。”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