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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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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莎拿手肘捅了捅纳塔。
纳塔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像是要讲一个不能太大声说的秘密。
“就是那天,村里的孩子们都出去玩,麦琪也跟着。她虽然不理人,但孩子们也都习惯了,也不嫌弃她,有什么玩的都带着她。那天几个孩子在村口的大石头那边玩,最小的那个丫头,才四岁,叫小雀儿,手脚闲不下来,非要爬到石头顶上去。那石头可高了,一人多高呢,上面还长着青苔,她踩上去就滑了,整个人往后栽下来。”
纳塔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高度。
厄齐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很粗,是常年干农活留下来的痕迹。
“我当时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了,吓得盆都掉了。那石头底下全是碎石头块子,后脑勺磕上去不死也得傻。。”
“然后伊丽莎白救了她??”厄齐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对啊!!麦琪她不傻了。”纳塔的声音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畏,
“我们养了她几个月,从来没见她主动做过任何事。你叫她她不动,你拉她她就跟着走,你把她放哪儿她就在哪儿站着,跟个木头人一样。但那天,小雀儿掉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明明是走过去的,走过去,走得很快,我没见过比她走的还快的人!!全村没人比她走的更快!!她一把就托住了小雀儿的后脑勺。我的老天啊,吓死我了!!”
“你亲眼看到的?”
“对啊,我亲眼看到的。我家院子里晾衣杆就对着村口那块大石头,看得真真的。”
纳塔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眼眶微微泛红,
“小雀儿她娘知道了以后,提了一篮子鸡蛋去玉雅家,后怕的很。结果麦琪坐在门槛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但小雀儿她娘哭了好一会儿呢,大人,这是谁不怕啊!”
厄齐沉默了。
他想起雪地里的画面,伊丽莎白的头还在疼,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挡在水苏面前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那个托住小女孩后脑勺的动作,和她在斧刃落下时凝出水盾的动作,是同一种本能。
在大脑还没有判断完危险之前,手已经伸出去了。
“后来呢?”他问,“你们为什么决定把她送去孤儿院?”
娜莎和纳塔的脸同时黯了一下。
娜莎低下头,手指抠着包袱的边角,抠了好几下才开口。
“雪灾。去年那场雪灾把冬麦全毁了,吃的东西少,我们几个能搭把手,但谁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人挨饿。玉雅她男人为这事又打了她好几次,说要不是她捡回来这个赔钱货,家里还能多吃两顿干的。我们想着,孤儿院好歹能让她吃饱,就凑了点钱,让玉雅把她送去了。”
纳塔在旁边擦了擦眼角,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送走那天,玉雅没跟我们说,她怕我们跟着去送,怕我们难受。她自己去的,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我们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就说了句送到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路过村口的时候都会往孤儿院那个方向看一眼,啥也不说,就看一眼,我知道她不好过。”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纳塔把茶几上那件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之前更整齐,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在那些缝补过的麦穗纹样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衣服推到了厄齐面前。
“这件衣服是玉雅让我带来的,她说,孩子现在有了好人家,以前的东西也许用不上了,但这件衣服是唯一的凭证,万一……万一以后有人来找她,这件衣服能证明她是谁。那些麦穗是玉雅缝的,她农活没干完,托我带过来。”
厄齐把衣服收下,放在手边。他看着那两个坐在沙发上只坐了半截屁股的妇人,她们的包袱已经空了,带来的东西堆满了茶几。
蜂蜜、面饼、山核桃、木雕小狗、缝补过的小衣服。
她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送,就把自己有的都带来了。
“你们今晚住下吧。”他说,“天黑了,路不好走。我让人收拾两间客房。”
娜莎连忙摆手,动作大得差点把茶几上的蜂蜜罐子碰倒。
“不不不,我们这就走,我们知道孩子过的好就行了,还得赶在天黑透之前还能到镇子上,这样才能搭上牛车 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
厄齐没有再强留。他把两人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件衣服,翻到袖口,借着壁炉的光又仔细看了看那截银灰色的丝线。
他拿着衣服上了楼。
“怎么了?”水苏问。
厄齐把那件衣服展开。
他指了指袖口的丝线,又指了指衣摆处一块褪了色但质地明显不同于其他部分的衬里。
“这是她被捡到的时候身上穿的,格塔小镇来了两个妇人,是以前养过她的人。”
水苏把衣服拿起来,摸了摸料子,翻过来看了看接缝的做工。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衣服。”她说,“生丝捻的线,斜纹梭织的面料,衬里是蚕丝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蚕吐的丝,但底子是好的,而且很少见。”
水苏顿了顿,把衣服放下来,手指抚过衣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麦穗补丁,他把衣服翻过来看内衬,内衬的接缝处有残余的缝线痕迹,针脚极其规整,每一个线环的大小都完全一致,是专业裁缝的手艺。
“这些麦穗是谁缝的?”
“一个叫玉雅的农妇,但她今天没来。说孩子被送来的时候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了,她们就帮着补了。麦穗是为了盖住破洞。”
“她们还说了一件事,”厄齐把纳塔讲的那个故事重复了一遍,讲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
“跟那天一样。她自己意识不到,但危险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感知到了。”
水苏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出声,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伊丽莎白的枕头旁边。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褶皱都用手指仔细抚平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厄齐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房间里烛火的倒影。
“她不是敌人,”水苏说,她很坚定,“没有任何一个敌人会在自己意识都不清醒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救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厄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瘦小身影,没有接话。
他相信姐姐的判断,但他是军人,军人不能只靠直觉做事。
那件衣服的面料和做工,锡亚尔宫草地上的蜗牛,城墙上的那几句话,神像前的祈祷,徽章上的蔷薇和剑。
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某个方向,但他还没有找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那条线。
“我明天去请唐老。”水苏忽然说。
厄齐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知道唐老是谁。
愈疮城的唐松,宗师级木属性牧师,三角城只有两位宗师级牧师,唐松是其中之一。
他在愈疮城的圣殿里闭门研习了三十年,近几年已经很少亲自出诊了,请他出手的代价不是钱的问题,是他愿不愿意来的问题。
“你确定?”
水苏点了点头,“不管怎样,伊丽莎白救过我,我需要报答她。”
“那我去吧。”厄齐说,“愈疮城来回半天,明天天黑之前我把人带回来。”
水苏转过身来,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黄昏,厄齐真的把人带回来了。
唐松是个干瘦的老人,满头白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很短的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绑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有些过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长袍,袍子的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上面没有多余的坠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木质徽章
一片菩提叶,
是他宗师资格的标识。
他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黑色皮箱,皮箱的四角包着铜片,铜片已经被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没有寒暄,进了门只朝水苏点了一下头,然后直接走到床边。
他把皮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摆得很整齐
几排水晶小瓶,一卷用麂皮包裹的银针,一块拳头大的木属性原生晶石,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羊皮面笔记本。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干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先探了伊丽莎白的脉搏,两根手指按在她的腕内侧,他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翻开伊丽莎白的眼皮,凑近了看她的瞳孔,又把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贴了很久。
他收回手,从皮箱里拿起那块木属性原生晶石,放在伊丽莎白的胸口正中央。
晶石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表面浮起了一层淡绿色的荧光,光很微弱,像是夏天草丛里的萤火虫。
唐松把自己的手掌覆在晶石上,闭上眼睛,绿色的光从晶石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又顺着手腕蔓延到他的全身。
他的墨绿色袍子无风自动,袍角轻轻飘起来又落下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唐松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那块晶石上的绿光已经几乎灭掉了,只剩下中心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荧光在微弱地跳动。
他把晶石放回皮箱,拿出一块白布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水苏和厄齐。
他皱着眉头,像是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