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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安静得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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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有风铃晃动的声音,伊丽莎白睁眼了。
她不认识这里。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宅邸,灰墙黑瓦,门楣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纹样,大门敞开着,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其中一扇的铰链断了,门板上有一道从顶到底的劈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开的。
她走了进去。
脚底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低头看。
是血。
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浓烈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人,他们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灰色的暗纹。
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仰面朝天,嘴巴张着,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呼救,有的蜷成一团,双手护在胸前,脸埋在膝盖中间,有的趴在门槛上,一只手伸出门外,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的石缝,指甲翻起来了好几片。
那些人的血从身体底下流出来,沿着石板的缝隙汇聚成细小的红色支流,汇成一片,漫过门槛和台阶,一直淌到伊丽莎白赤着的脚边。
像蛇一样。
伊丽莎白看着倒地的人,她不认识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
她站在血泊中间,赤着脚,身上的那件白色棉布睡裙裙摆的边缘浸在血水里,慢慢地往上洇,白色的布料变成了浅粉色,又变成浅红色。
直到她走到正厅门口。
门槛上歪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小,皮肤在失血之后白得像纸。
穿着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深蓝色长裙,裙子的侧面有一道很长的裂口,从腰部一直撕到裙摆,露出底下被撕裂的衬裙和一道狰狞的伤口。
这是她的致命伤。
她的呼吸已经极其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在活着。
她的头歪向一边,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目光涣散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女人的瞳孔忽然聚焦了。
那双眼睛里像蜡烛烛芯上最后的一点火,被风一吹,反而闪了一下。
她直直地盯着伊丽莎白,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虹膜里的每一根血丝都因为某种剧烈的情绪而膨胀起来。
愤怒,绝望,悔恨…
太多的情绪了,伊丽莎白看不懂,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想杀了自己,那种生啖其肉的恨意。
但伊丽莎白并不认识她。
女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她的一只手吃力地抬起来。
那只手沾满了血,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在空气中剧烈地晃动着。
“她在……她在这里……”
那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翻涌的滋滋声。
让人发麻。
她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伊丽莎白身上。
那个女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手臂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的眼睛还睁着,眼珠不再转动了,停留在那种怨毒,急切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状态里,直直地对着麦琪站着的方向,像是在死后还在继续看着她。
致死都没有闭上眼。
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死者为大,伊丽莎白想帮她闭上眼睛,手却从女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对了,她现在是灵体,她忘记了,那场树林里的战斗耗尽了她的能量,她昏倒了。
所以这是她的梦境吗?
灭门惨案?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还没来得及多想,伊丽莎白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至少十几个人。
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字是清楚的。
“……都死了,放火烧…。”
伊丽莎白还挺想出去看看到底是谁不仅灭人满门还要毁尸灭迹的。
如此的赶尽杀绝。
她出去了,却因不熟悉这座宅子迷路了,伊丽莎白只能回到原点,她好像被困在了这座宅子里。
伊丽莎白倒有些庆幸,幸好她现在只是个意识,不会被火烧,不然她现在可出不去。
火舌舔上了门框,烧着了地毯的边角,浓烟源源不断地往房间里灌。
伊丽莎白站在火焰里。
火焰穿过她的身体,她感觉不到热,但她能感觉到光,很刺眼的光,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在闭眼前的那一刹那,她看见走廊尽头的人影转过身去,消失在一扇侧门后面。
她没有看到他的脸。
风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
第五天的下午,伊丽莎白睁开了眼睛。
水苏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十字架吊坠滑到了锁骨窝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伊丽莎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燃的水晶吊灯。
她眨了一下眼,转头便看见了歪在椅子上睡着的水苏。
她的目光停在风铃身上,然后移开了。
整个人安静的,像重新冻结了的湖水。
水苏醒了。
“你醒了。”
她扑过去,手指摸上伊丽莎白的脸颊。
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饿不饿?你渴不渴?哪里疼?头疼不疼?”水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承受着水苏的抚摸,像一个乖巧的,精致的,不会动的玩偶。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在发颤,“没关系的。你醒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转身去倒水。
伊丽莎白喝了水,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脸颊上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血色。
书房里,厄齐合上了第三份报告的最后一页。
油灯的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矮矮的,将灭未灭地晃着,他在昏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色从外面映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奥尔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他骑了一匹花青色的马,靴子踩在门口的碎石子上滑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划了半个圈,愣是站稳了,还回头拍了拍马脖子说“好马好马”。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羊绒外套,袖口和领口镶着暗金色的滚边,剪裁很讲究,但扣子扣错了,第二个扣眼扣着第三个扣子,衣襟歪歪斜斜地扯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马甲。
大概是在马车上补的觉,左边的头发压扁了一块,贴着头皮,右边却翘起来一撮,像只睡醒之后忘了梳毛的猫。
厄齐看着他这副尊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他们认识快十年了,奥尔是子爵家的小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爵位轮不到他,家产也轮不到他,他自己也乐得清闲,早早就跑出来跟着厄齐在军中混了几年。
两个人一个是平民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一个是贵族少爷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往泥里滚的,谁都觉得这俩人凑不到一块,偏偏凑了快十年还没散。
奥尔的战斗天赋并不出众,但他有一项极其稀有的技能——催眠。
不是那种街头艺人摆摊骗钱的把戏,是识海侵入术。
他能让一个人的意识进入半沉睡的状态,然后在那个状态下调取对方识海深处的记忆碎片,像翻一本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看。
这项技能在审讯中的价值不言而喻,厄齐在军中用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很干净,不流血,不伤人,问出来的东西比拷打三天还多。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厄齐没有绕弯子。
他从头开始说,从水苏在孤儿院见到那个孩子说起,说到乱石坡的来历,说到那场截杀,说到那个孩子在战斗中苏醒,以中级战士的天赋逼死了一个成年匪首,然后又说到战斗结束后她陷入昏迷,昏迷数日醒来之后回到了木然的状态,以及他派人去查的那份一无所获的调查报告。
奥尔听完,沉默了。
“所以……你捡了个十岁的中级战士?在哪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奥尔。”
“行行行。”奥尔举起双手,往椅背上一靠,“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帮你看看她的底。”
“她的嘴问不出东西。她现在的状态,你在她面前放一挂鞭炮她都不会眨眼睛。”厄齐说,“但我知道你的能力不在嘴上。”
奥尔从怀里掏出那块鎏金怀表,怀表不大,表壳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藤蔓纹样,他把表链绕在食指上,垂下来,怀表在空气中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我需要知道她的目的。”
“你觉得她是装的?”
“我不知道。”厄齐说,“正因为我不知道,我才叫你过来。”
“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孔雀蓝的袍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催眠不是读心术,我只能看到她的记忆碎片和她愿意回答的问题。如果她真的受过反催眠训练,我可能什么都挖不到。”
奥尔跟着厄齐走进那间房间的时候,水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边缘的一小片蕾丝,捻得那片蕾丝都起了毛边。
看到奥尔进来,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奥尔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孩子。
伊丽莎白半靠在枕头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浅灰色的阴影,一动不动。
“这孩子的眼睛真好看,”奥尔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在的椅子上坐下,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