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放开你的爪 ...
-
“哈,一个傻子?”
老四抽回斧子,往后退了一步,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马车里。
水盾消失了,像潮水退去一样安静地散开,水珠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来,洒在车厢的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麦琪站起来了。
她的个头只到水苏的肩膀,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树枝,破旧的罩衫挂在身上,袖口脱了线,露出两只火柴棍的胳膊。
但她站得很直。
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冰层碎了,底下的水流在流动,在翻涌。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是大海的颜色。
她歪了歪头,看着面前的老四,看着那把巨斧,看着那个光头上冒出来的油汗,看着那双绿豆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困惑。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记不太清的东西。
她的头很疼。
疼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骨里膨胀,要撑破她的太阳穴钻出来,无数根针在她的脑子里搅动。
疼的她冷汗直冒,几乎要叫出声来。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失态。
而且面前这个人,这把斧子,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原始的不适感,像野兽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她的能量核转动了。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带动着一股强大且蓬勃的力量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
很熟悉的力量。
那股力量是冰凉的,漫过她的四肢百骸,涌出她的指尖,在空气里凝成形。
一滴水从空气中凝出来,悬在她的指尖上。
然后是一朵花。
水做的花,一朵冰蓝色的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细小的冰晶,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射出冷冷的蓝光。
那朵蔷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拉长,花瓣收拢,花茎伸展,冰层碎裂又凝结,发出细密的碰撞声。
一把长剑出现在麦琪的手里。
剑身通透,通体冰蓝,剑刃上有水纹在流动,剑气森寒,映得整个车厢都蓝幽幽的。
厄齐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幕。
他看见马车的窗户里透出冰蓝色的光,他看见那个被他认定智力有问题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把水凝的长剑,剑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不再是木然的,空洞的,而是清醒的,冷冽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凛然。
他愣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能量输出,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发出来的。
但黑木的刀又压过来了,藤蔓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翻,枪尖挑碎了三根藤蔓,反手一刺,逼退了黑木半步。
黑木也看见了,他的木刀停在半空中,脸上那种玩弄猎物的笑容僵住了。
这简直荒唐。
黑木的余光扫到这一幕,手上的刀势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个孩子是谁?不是说是个傻子嘛!
“老四!”他吼道,“别愣着,砍了她!”
老四回过神来。
愤怒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脸涨得通红,光头上一层汗亮晶晶的。
他居然被一个孩子拦住了,一个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看起来脑子有问题的孩子。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咆哮一声,抡起双斧,再次劈下去。这一斧用上了全力,土属性的能量从斧刃上爆发,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气势。
“山崩地裂!”
麦琪举剑格挡。
剑斧相撞,能量炸开,车厢的四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苏被震得摔倒在地,额头磕在车厢的边沿上,磕出了一道血印。
她撑起身体,看见面前这个瘦小的背影,那把冰蓝色的长剑架在巨大的斧刃下方,剑身弯了一弯,但没有断,像一根细竹竿架住了一块巨石。
麦琪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她的手臂在抖,剑也在抖,但她的脚尖死死地钉在地上,一寸都不让。
看见他的攻击被挡下的时候,他瞳孔缩了一下,水凝成兵器,形态稳定,色泽通透,这至少是中级战士的水准。
一个十岁的孩子,中级?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麦琪的头又疼起来了。
疼得比刚才更厉害,白光一片。
她闷哼了一声,剑势一散,老四的第二斧紧跟着劈过来,她勉强侧身,斧刃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去,罩衫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滴在水凝的剑身上,被剑身上的水纹吞没了,散成一缕淡红色的烟。
她踉跄了两步,背撞在车厢壁上,剑尖垂下来,点在车厢地板上。
她的眼睛又开始涣散,冰蓝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明灭不定,如同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痛。
太痛了。
她的脑子里有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喊,好像好多的玻璃碎片在她的脑海里搅动,扎得她好疼。
她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欲坠。
在她的意识深处,那是一片疼痛和混乱交织的黑暗。
在战场上,一个晃神就会致命。
而麦琪却毫无挣扎,任由自己堕入黑暗。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抱住了她。
那双手是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晒过的水。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层层的疼痛,穿过破碎的画面,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混沌,最终清晰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伊丽莎白!”那个声音在叫她,温柔焦急,“醒过来!我的孩子!快醒过来!现在很危险!”
伊丽莎白?
在叫谁?
是在叫我吗?
她转过头。
在识海的深处,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面容模糊,像被一层薄纱遮住了,只有一个轮廓,柔和而纤细。
那个女人弯下腰,抱住了她,她把额头贴在伊丽莎白的额头上,呼吸温温地拂在她的睫毛上。
“我是妈妈啊”那个女人说,“醒过来,我的孩子。”
是妈妈,妈妈在叫我。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现实只过去了一瞬间。
水苏趴在地上,裙摆上沾满了泥泞和泥水,淡紫色的蕾丝被扯破了好几处,她死死地抱着老四的脚踝,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被老四拖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在地上磨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狼狈不堪。
“这个孩子和我们没有关系!”水苏的声音嘶哑,头发散落下来,发髻上的绢花歪在一边,花瓣被压扁了。
“她是孤儿院的孩子,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放过她,你放过她求你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死死地抱着那个比她粗壮一倍的人的腿,不让他往车厢的方向再多走一步。
老四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朝车厢走去。他弯下腰,一只手伸进车厢里,一把抓住了麦琪的头发,把她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她的脚离了地,头皮被扯得生疼,脖子被迫仰起来,露出细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脖颈。
“小崽子,”老四把她的脸拉近,唾沫星子喷在她的脸上,“你挺能啊?一个傻子,也敢挡我的斧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麦琪被拎在半空中,脚尖勉强点着地,头皮像要撕裂了一样疼。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
她被冒犯了。
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四,近乎冷酷的平静。
“放开你的爪子。”她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质感,像是习惯了别人服从的口气。
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我放手?”
麦琪没有再说话。
她抬手了。
手里那把冰蓝色的长剑,剑尖一挑,一道冷光闪过,老四只觉得手指一空,五根手指之间攥着的那把头发齐齐断开,发丝在他指缝里散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麦琪的身体向后掠出,同时她伸手一把拽住了水苏的手腕,带着她往后疾退。
两人从马车破损的车门里退出来,落在外面的泥地上。
水苏踉跄了一下,麦琪伸手扶住了她。
那只手很小,骨节分明,握在水苏的小臂上,力气却大得出奇,稳稳地把她扶住了。
水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孩子。
她站着的时候,头顶只到自己的胸口。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滴成一朵一朵红色的小花。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锁着马车里走出来的老四,一眨不眨。
麦琪看了她两秒,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松开握着水苏手腕的手,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小,很凉,拍在水苏的手背上。
“没事的。”她说,“你放心。”
语气笃定,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水苏,面对着老四,把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水苏前面。
明明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明明左臂上还豁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明明刚才还跪在地上头痛欲裂。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站在王庭中央,腰背笔直,下巴微扬,那种气质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脱线的孤儿院罩衫格格不入。
水苏张了张嘴,喉头哽住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雨还在下,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脱了线的灰蓝色罩衫,右手握着一柄比自己手臂还长的水剑。
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