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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与我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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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醒了。
她只有一种感觉。
痛,由内而外的痛。
麻醉药剂已经失效了。
那堵火墙,到底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不过还好,她还活着。
“你醒了?很疼吧?你这么小的小孩怎么会弄成这样啊?”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龇牙咧嘴地问她,“还受那么重的伤,可现在痛也没办法,现在麻醉药剂不够用,得先紧着重伤员用,咱们先忍忍……”
伊丽莎白注意到他的手臂打着石膏,旁边还放着拐杖,应该腿也受伤了。
“确实挺疼的。”伊丽莎白也没逞强。
“你知道吗?海蝎子号回来了!还带回了补给。”年轻小伙喝了口水,这简直不可置信,“莫里斯长官实在是太厉害了!海狮号回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没想到在莫里斯长官的指挥下,它竟然回来了!”
“是啊,那真的太好了。”伊丽莎白笑着点头。
“大月的人也不怎么样嘛,看来我们……”
他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玉雅满脸笑容的走进来,脚步欢快,见到床上的人醒了,她笑得更开心了。
“伊丽莎白,你醒了!这真的太好了,上天是多么的仁慈,”她吻了一下伊丽莎白的额头,“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玉雅在床边坐下,“前面局势改变了,我们取得了一场大胜,而且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一定可以把大月人赶出陆兰海!把他们打得再也不敢来海域!”
伊丽莎白想坐起来,玉雅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帮她垫了枕头。
那是一本药草册子。
“玉雅婶婶喜欢药草吗?”伊丽莎白问她。
“……嗯”玉雅有些发愣,喜欢吗?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一样东西,但她认为自己应该是喜欢的。
可她实在是不习惯这种感觉,于是她赶忙岔开话题。
“伊丽莎白,我给你带了花,我听他们说屋子里有花的话,看着会舒服些。”
玉雅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来。
不知名,在路边随处可见,用一根麻线扎着,有朵已经歪了,花瓣边缘有点蔫。
玉雅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挨着药碗。花束的影子投在石灰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小片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
“你的感觉怎么样?还是很痛吧。”
“我没事。”伊丽莎白看向那捧花。
又到春天了。
一年了吗?
伊丽莎白想到了那个被劫杀的早晨,不行!她不能在这里!
她要去王都,她要去找大祭司,她要问这一切是怎么来的,问还能不能回去。
她不能在这里。
伊丽莎白想撑起身,可手臂才抬到胸口就软了下去,肋下那道伤口适时地一绞,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嘶——
好痛。
她咬住唇,没出声。
“别动!别动!”玉雅把碗搁在床头,“牧师大人说了,你起码要养一个月才能下地。”
什么!!!
一个月!!!
但她现在的身体告诉她现在她除了被动地等待,毫无办法。
屋里静下来,窗外海浪一声接一声。
伊丽莎白把目光从野花移到帐顶,王都隔着山和海,大祭司也隔着山和海,她的身体把她钉在这张床上,钉在这半个月的医嘱里。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着,前方的局势在好转,傍晚的光从圣殿后院的墙上翻过来,把药圃里的泥土照成了温暖的赭红色。
这药圃是他们之前开垦的,玉雅闲下来,蹲在药圃边,膝盖上还摊着之前的药草册子。
翻开的那一页上,有压干的薄荷叶,右边是几行用炭笔写的字,那是伊丽莎白给她写的。
草药名,功效,用处。
她认识的字还不多,伊丽莎白写完之后会指着每个字念一遍给她听,她跟着念,念完就用手指在纸面上描一遍字的轮廓,描了好几遍,纸面上有些字已经被她的手指抹得有些模糊了。
她低下头,对着药圃边上那丛刚被圣殿老药师挖出来,还带着泥块的草药,把其中一株举到眼前,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叶子。
这一页上画了两株草药,一株叶片较宽,边缘有锯齿,根茎粗短,另一株叶片窄长,边缘光滑,根茎细长分叉。旁边分别写着“花花草”和“小黄鹅”。
“是花花草吗?”玉雅自言自语。
“那个不是花花草。”
玉雅吓了一跳,手里的草药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她旁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在脑后盘了一个小髻,髻上插着一根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银簪子,簪头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银杆子。
“你手里拿的那是小黄鹅。”
老太太伸手把那株草药的叶子翻过来,指了指叶背的纹理,“小黄鹅的叶背是光的,你把鼻子凑上去闻闻,你的鼻子是摆设?”
玉雅把草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点涩。
“闻不出来?”老太太啧了一声,把自己手里那株从药圃边上拔的野草往玉雅面前一送,“你闻闻这个,花花草,甜的,小黄鹅不甜。”
玉雅闻了一下老太太手里那株,又闻了一下自己手里那株。
“谢谢您。”她说,声音不大。
至少老太太听到了。
“谢什么,多闻闻就会了,草又不咬人。”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之前扔下一句“花花草和小黄鹅都能搞混,明天再来,我再教你认两样”。
桑婆婆走出去,坐在石凳上,拿起那堆刚采回来的止血药草,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竹筛子里。
玉雅还没来得及应声,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她是在教你,不是在骂你,大伙都叫她是桑婆婆,是个药剂师,脾气坏了一辈子,心是好的。”
玉雅转过头,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药圃边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还有几本书。
圣殿钟楼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阳光从白亮变成了淡金,药圃里的草药被晒了一整天,散发着带着微苦的香气。
圣殿的钟敲过了十一下,天快亮了。
玉雅歪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草药册子。
伊丽莎白没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灭了的铜灯。
她慢慢坐起来,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一点一点扶着墙走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了回来,春寒料峭,伊丽莎白给玉雅披上了衣服,离开了。
码头上的夜风比白天更冷了。
海蝎子号还没修好,漂在栈桥最外侧,船身随着涌浪轻微地起伏,缆绳绷得嘎吱嘎吱响。
充沛的水元素争先恐后地向她涌来,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
码头上没有白天的嘈杂,栈桥两侧的货箱上蹲着几只海鸥,缩着脖子,羽毛被海风吹得蓬起来,缆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
“你应该躺着。”莫里斯说,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
“来晚了,玉雅婶婶看的紧。”
伊丽莎白靠在栏上,遥望一望无际的海面,她不说话,莫里斯也沉默了片刻。
“说吧,找我什么事。”莫里斯打破了沉默。
“战争快结束了吧?大月做足了准备,想借着速度拿下这片地区扩大优势,可却事与愿违,陷在陆兰海,他们不会接着打下去的。”
“是这样,前线大局已定了,我们预计再过两个月,大月就要撤兵了。”
“作战资料和总结还没有交上去吧?莫里斯先生。”
“是的,我打算三天后提交上去,你放心,我会如实汇报,不会抹杀掉你在这场战争的功劳。”
莫里斯以为她是不安他会抢夺战果,但是放心好了,他莫里斯绝不会做出抢占他人功劳这种不要脸皮的事情。
“那批物资很重要,你会被提高军阶,船上的人也会得到奖赏。”伊丽莎白转头看向莫里斯,“但这都与我无关,这场战斗,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是你把他们带了回来。”
“你让我冒领军功?我……”
“本来就是你的,你是舰长,你做出了决策,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很重要。”
“但当时不会有人听我说的话,不是吗?”伊丽莎白摸着口袋里的蓝宝石戒指,“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你相信了我,你下达了命令。
这就够了。
“而且,我对军部的奖励毫无兴趣。”伊丽莎白接着说。
“为什么?”这次的奖励注定会很丰厚。
“参与这场战争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不想身边的人离开,一旦城里的物资耗尽,在新的一批到来之前,那会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很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或者他人死去,那种感觉并不好受,不是吗?”
伊丽莎白凝视着海上的月亮,海风灌过来,把她身上那件圣殿病房的旧袍子吹得紧贴在身上,
“确实,没有人想体会这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
天快亮了,伊丽莎白摆了摆手,和他告别。
“不管你是谁,还是要谢谢你,那批补给可以救治很多人。”莫里斯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
她回去了,刚刚的交谈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扶着门框,双腿发软,强撑着不让自己扑倒在地上。
回到房间玉雅还在睡着,要是被她发现自己偷跑出去,肯定又要难过了。
可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