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一切都会好 ...

  •   “我男人跑了。”
      水苏看向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识字。”玉雅说,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疏散令是贴在村子门口的,他认字,看完之后就跑了,连家里的门都没锁。他没带上我,他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他带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那床新棉被,那口铁锅,还有我藏在米缸底下的三个银币。三个银币,那是我攒了七年攒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也好。他跑了,我就不用再给他买酒了。”
      马车在土路上拐了一个弯,车厢倾斜了一下,伊丽莎白的肩膀撞到了玉雅的肩膀。
      玉雅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那只手碰到伊丽莎白肩膀的时候顿了一顿,还是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玉雅那个名字,我也不打算要了,我之前是孤儿,这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水苏看着她,声音很轻:“那你以后叫什么?”
      “还没想好。”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冻疮的疤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星月城的轮廓出现在路的尽头,城墙是灰白色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沉,城墙上插着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翻飞得看不清图案,但能看到颜色。
      不是大月的军旗,是利玫的旗帜。
      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光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金线,城墙上的守军身影在火把之间来回移动,人数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水苏让莫里斯去交涉,马车被安排到了偏门的一处临时安置点。
      那里原本是一座被征用的民宅,院子里支着几顶帐篷,帐篷里铺着干草和行军毯。
      水苏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把玉雅安顿下来。玉雅看着那间有床有被子的屋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这太好了,给我住太浪费了”。
      伊丽莎白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进去,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
      “你的腿需要处理。”伊丽莎白说。
      她在玉雅面前蹲下来,那道擦伤比她想象的更深,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炎了,中间最深的地方还嵌着一粒很小的石子,周围的皮肤被磨得发白,伤口里隐约能看到淡黄色的脓液。
      伊丽莎白把水苏递过来的急救箱打开,取出镊子和消毒药酒。她的动作和她在圣殿里给伤员清洗伤口时一模一样,镊子夹着棉布蘸了药酒,沿着伤口边缘轻轻地擦拭,每一下都又稳又准。
      水流将那粒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带的时候,伊丽莎白低着头看伊丽莎白的头顶,黑色的发丝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在格塔小镇,麦琪只会呆呆地坐在炕上,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她做,现在这双手在给她清洗伤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久很久。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伊丽莎白把伤口清洗干净,敷上药膏,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直到处理好才直起身来,把镊子和用过的棉布收拾好放进急救箱里。
      就在她转身要把急救箱放回桌上的时候,玉雅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麦琪”玉雅的声音有点哑,“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有一道小口,舌尖碰到的时候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自己破袄子的内侧,她的手在里面摸摸索索地解开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缝在内衬上的一个暗袋,系绳打了好几个死结,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的层数多得让人失去耐心。外面是一块褪了色的蓝色粗布,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灰色的麻布,打开灰色麻布,里面是一块白色的手帕,手帕的边缘绣着一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花,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层油纸,打开油纸,里面是最后一层红绸布。
      最后一层布打开的时候,烛火的光芒落在里面的东西上,折射出一小片星星一样碎碎的光斑。
      看到里面的东西,伊丽莎白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枚戒指。
      蓝宝石的,宝石的切割面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蓝色,像深海里被冻住了的一小片海水。
      她认得这枚戒指。
      是父亲在她临行前给她的。
      玉雅看着戒指,不敢看伊丽莎白的眼睛。
      “我在乱石坡捡到你的那个地方,又去了一趟,那个凹坑,就是你躺着的那个石缝,我去翻了翻。石缝底下有一小堆碎石头,这枚戒指就卡在碎石头缝里。大概是你在石头上磕碰的时候,从手指上脱下来的。”
      她把戒指放在伊丽莎白的掌心里。
      “我知道这东西值钱。”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我要说我没想过留着它,那是骗人的,我想过……我在镇上的当铺门口转了好几次,有一次我都推门进去了,掌柜的问我当什么,我说不出话来,转身就跑了,我把它缝在袄子的夹层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我男人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拿去赌了,我想过……我想过把它卖掉,卖了它我就能还清我男人欠的赌债,还能剩下一笔钱,说不定能去别的镇子重新开始。”
      伊丽莎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出一小片极淡极淡的蓝光。
      “可你还是把它交给我了。”伊丽莎白抬起头来,看着玉雅,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你救了我的命。你在雪地里把我捡起来,放在炕头上捂了我一整夜,你为了这事挨了你丈夫的打,嘴角流了血,你没有扔掉我。你把我送去孤儿院是因为你觉得那里有饭吃。然后你又去找了这枚戒指,你找到了,你没有卖掉它,你把它缝在内衣夹层里,天天贴着你的心跳放着,熬过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遇到我,没有想过我会知道,没有想过有任何回报。”
      “会好起来的,夫人”她看着玉雅,然后伸出手,像刚才在路上一样,把玉雅的手握住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把一颗一颗的石头铺在一条泥泞的路上。
      窗外没有月亮,伊丽莎白坐在床沿上,她把戒指举到眼前。
      能量从能量核里涌出来,注入戒面。
      整颗宝石都亮了起来,冰蓝色的,映在她的脸上。
      她把手伸进去。第一个摸到的是金币,她的手指数过那些金币的边缘,凉丝丝的,沉甸甸的,边缘压着精细的滚花纹。
      她的手继续往里摸,草药用防潮的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纸包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她认得,字迹很漂亮,有些字母的收笔处会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写字的人写到那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治外伤的白及粉放在最外层,治内伤的复元散放在夹层,最里面是一小包用深蓝色绸布裹着的急救丹药,绸布上用白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十字,这是母亲的习惯。
      她小时候有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亲给她包扎完之后,就坐在她床边把每一种药的用途和放置顺序教了一遍,说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打开这个包,从外往里拿,就不会拿错。
      她说,你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
      母亲笑着说,万一呢。
      在里面是一卷画,她把画展开,是很多羊。
      她知道弟弟很擅长画画,尤其是画羊。
      他从小就爱画羊,所以父亲在锡亚尔宫后面开辟了一片草场,草场上有羊,不多,只有十几只,是母亲养的。
      她不喜欢羊,嫌羊的叫声太聒噪,但弟弟喜欢。
      弟弟搬一个小板凳坐在草场边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膝盖上摊着画本,手里的炭笔唰唰唰的。
      伊丽莎白低下头,把画纸贴在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掉下来,落在画纸上,落在羊群中间那只卧着的小羊身上,洇开了一小片灰色的水痕。
      她赶紧把画纸拿开,用手背去擦纸面上的泪水,擦完之后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被洇湿的地方抚平。
      手在画纸上停留了很久,摸过每一只羊的轮廓,摸过山坡上那道淡淡的弧线,摸过山顶上那个极小极小的人影。
      她有一次站在他背后看他画,他说姐姐你别动,你站的那个位置刚好,我把你也画进去。
      她那天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站在山坡顶上,风吹得斗篷猎猎作响,弟弟画完之后把画举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你怎么把我的斗篷画成这个颜色,看起来像一棵辣椒。
      弟弟把画抢回去抱在怀里,很认真地说,你是站在山顶上看羊的人,你不是辣椒。
      这个戒指是真的,这些画是真的。
      她的记忆是真的!
      她的家人是真的!她被爱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