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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玉雅 ...

  •   当天晚上,水苏就让莫里斯先把宅子里的贵重物品清点装箱,然后给府上的仆人们每人发了一笔遣散费,愿意留下跟她们一起走的编入车队,有家人要照顾的就领了钱先走。
      马车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出发的。
      车夫把马鞭甩得又脆又响,落在马背上,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小片积了一夜的泥水。
      伊丽莎白把车窗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她侧着头,贴着那条缝隙往外看。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踩倒的麦子,看见那些蹲在路边眼神空洞的老人,听见从那个站在板车旁边拽母亲裙角的小女孩的哭声。
      战争把她刚刚重新认识的世界又翻了一个面,泥土朝上,草根裸露,所有她以为坚实的东西都在松动。
      马车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有一队难民正迎面走来,二十多人,稀稀拉拉地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一只底子已经磨穿了的布鞋,肩上扛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腿从他手臂两侧垂下来,裤管空荡荡的,像两面没有升起来的旗。
      男人后面跟着几个女人和孩子,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埋在她胸口,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再后面是几个互相搀扶的老人。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去,然后停住了。
      在队伍的末尾,走着一个女人。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重新踩下去,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麻布行囊,行囊鼓鼓囊囊的,用粗麻绳捆了好几道,麻绳勒进她的肩膀,把破袄子的肩部勒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
      她的身体往前倾着,脖子却往上抬,像一个在暴风雪里赶路的人拼命想看清前面还有多远,裙子破了好几处,左边的裙摆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来的小腿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血混着泥,从膝盖一直流到脚踝,已经半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泥痕。
      她的脸上也全是灰土,嘴角那块旧伤疤被灰尘衬得更加明显。
      马车越来越近,那个女人大概听到了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往路边让了让。
      她的头抬起来的那一刻,正好对上了车窗里伊丽莎白的视线。
      是玉雅,那个把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人。
      “夫人,我要下去一下。”
      “怎么了?”
      “我看到了玉雅婶婶。”
      水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把伊丽莎白捡回来的人。
      马车缓缓停住,伊丽莎白推开车门,提起裙摆自己跳了下去,径直朝队伍末尾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玉雅看到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朝她走过来,本能地往路边又缩了一步,怕自己挡到马车的路。
      她的行囊从肩上滑了一下,她连忙用两只手去托,托住之后才重新抬头,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走到她面前站住的孩子。
      她愣住了。
      “麦琪?”她终于叫出来了,声音很小,怕自己认错了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伊丽莎白的脸上,她看见伊丽莎白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那双不再是空洞而是清明的蓝色眼睛。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孩子和她记忆里那个破布娃娃实在差得太远了。
      “是我。”伊丽莎白说,“麦琪。”
      玉雅把行囊从肩上卸下来。
      麻绳勒过的地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在她卸下那个看起来比她自己轻不了多少的包袱之后,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原来是被压弯了。
      双手空出来之后,先是往自己的破袄子上擦了两下,擦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敢去碰眼前这个干净的孩子,她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了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破边。
      她看着伊丽莎白,不知道说些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她伸出手去想摸摸伊丽莎白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眼睛往别处飘了一下,又飘回来,然后她的头慢慢低下去了。
      “你不怪我吧?”她说,说的很轻,差一点被风卷走了。
      她很愧疚,不敢看伊丽莎白的眼睛,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块衣角的布已经被她绞过太多次了,边缘起了毛,有几根线头从布缝里支出来,被她越绞越紧。
      “为什么要怪你?”伊丽莎白有些不解。
      玉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我把你送去孤儿院的。你那时候那么小,那么瘦,我把你丢在那个地方,门口就走了。我……我走的时候都没敢看你一眼。你那时候连哭都不会哭。我把你丢在那里,你也没哭。”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吞咽声。然后她抬起眼睛,终于敢看伊丽莎白了,眼睛里全是红的血丝,眼眶里亮晶晶的,但没有流下来。
      “我本来想养你的,我跟他打了好几架,打不过,他把我打狠了,我怕他不给你饭吃,我怕他又趁我出去的时候把你丢到别的地方去,孤儿院好歹有饭吃。我就想着你这么小,你得吃饭,我把你丢掉了……丢掉了……”
      伊丽莎白听着,没有打断她。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指从玉雅的指缝间穿过去,轻轻地握住了。
      “夫人,你永远不需要感到愧疚,你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了。那天如果不是你走了那条路,我现在不会在这里,你那天给我擦脸的时候,嘴角还流着血。我记得,你怕我冷,把炕头让给我,自己睡在炕尾,炕尾是凉的,你蜷着腿睡了一整夜,这些我都记得。”
      “你救了我的命,你不欠我的,从来都没有欠过。”
      水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等伊丽莎白扶着玉雅往马车这边走的时候,水苏才迎上前去。
      玉雅看到水苏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
      水苏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虽然因为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髻边有几缕碎发散了下来,但那枚淡蓝宝石的十字架吊坠还安安静静地垂在她锁骨的位置,站姿端正,通身上下都是玉雅这辈子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的那类人。
      贵族夫人。
      “你好,”她在玉雅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低头,让自己的视线和玉雅的视线平齐,“我叫水苏。是厄齐的姐姐,谢谢你当初救了这个孩子。”
      玉雅下意识地把手从伊丽莎白手里抽出来,在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上反复擦了两下,然后弯下腰,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笨拙的、不标准的鞠躬姿势。
      “夫人,我是格塔小镇的玉雅。谢谢您收养了麦琪,谢谢您,您是个好人。”
      水苏伸手扶住了她。
      “不用。”水苏说,“不用这样。”
      伊丽莎白还握着玉雅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玉雅小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转头看水苏。“夫人,她受伤了,我想带上玉雅婶婶。”
      “先上车吧。”水苏说。
      玉雅连忙摇头,语气焦急,摆手的幅度大得像在赶苍蝇,“不用不用,我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不用麻烦你们,而且我还要赶路,他们说要去星月城,我——”
      “我们也去星月城。”水苏说。
      玉雅看着水苏,又看看伊丽莎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再推辞,但伊丽莎白已经弯下腰去帮她拎那个麻布行囊了,玉雅看她这样,连忙抢上前接过来自己背上,嘴里念叨着“我来我来我来”。
      玉雅上车后就缩在车厢最角落里,只坐了坐垫的一个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两只受了惊的麻雀。
      她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藤编食盒,备用的羊绒毛毯,角落里放着的那个紫檀木画箱。
      每一样东西都让她的身体往角落里又缩了一寸,她怕自己身上的泥弄脏了这些东西,怕自己的存在给这辆干净的马车带来麻烦。
      水苏递给她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荞麦面饼。
      玉雅接过去,道了谢,没有马上吃,她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油纸里推给水苏,另一半又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从藤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塞进玉雅的手里。
      苹果是红的,皮上有一层薄薄的蜡光,放在玉雅那双皲裂粗糙的手掌上,像一颗被放错了地方的宝石。
      马车重新动了。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石,伊丽莎白坐在玉雅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玉雅低头看着那个苹果,看了一会儿,没吃,用袖子擦了擦苹果皮,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袱的侧兜里,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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