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脆弱的生命 ...
-
如果她的记忆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
锡亚尔宫被封锁了三十年,她看过画像了,那个死去的王子和幼年时的父亲一模一样。
什么都没有了。
这太荒唐了。
命运给她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把她放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本该没有她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的父亲早早夭折,她的母亲不存在,她的家是一座被封存的空壳,她的名字是一片空白。
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父亲活着,母亲在书房里看书,弟弟在画画。
两个世界都是真的,但这两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眼前这个世界。
伊丽莎白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熟悉的触感让她心惊。她仰起头,看着月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告诉我吗?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月亮没有回答。
它只是挂在那里,冷冷清清的,像一只悬在夜幕上的,不会说话的眼睛。
月光照着星月城,照着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照着收容所里裹着毛毯睡觉的流民,照着圣殿里彻夜不眠的牧师和伤员,照着远处那片沉默的,被战火烧过的田野。
夜晚把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月亮,所有东西都停止了呼吸。
她在那片月光里想了很久。。
她去找一个能告诉她答案的人。
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解释这种荒唐的话,那就只有他了。
大祭司。
他是神的使者,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
锡亚尔宫的封印令是王室下的,但王室的权力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圣殿的制约。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解释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她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的记录对不上,那就是大祭司。
他一定能知道什么,至少,他比她更接近真相。
“等这里的战争结束。”她对着月亮说。
天亮之后,水苏在厨房里找到了伊丽莎白。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她的眼睛盯着窗户外面的某个方向,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院墙和院墙上几根枯了的狗尾巴草。
水苏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的粥碗轻轻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昨天是不是太累了?”水苏的声音很轻,“伤员太多了,你从早忙到晚,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你要是想休息一下,今天就在屋里待着,圣殿那边我一个人去也可以。”
伊丽莎白转过头来,把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我没事。”
圣殿的钟楼还在敲。
她们很快喝完了粥,这一次是连续三声钟响,间隔短而急促,是催促医疗物资调配的信号。
她们推开门诊大厅的门,迎面撞上的是比昨天更浓烈的血腥味和更嘈杂的人声。
伤员的数量在夜里又增加了一批,新到的伤员被安置在大殿右侧的临时地铺上,地铺一个挨一个,只留了一条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的空隙。
有的伤兵躺在那里,眼睛睁着,却已经对周围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了,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昨晚就没有熄过的铜灯,铜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伊丽莎白的手还按在他一个士兵的肩膀上。
右肩,贯穿伤,三天前受的,伤口边缘发黑,脓液从绷带底下渗出来,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
伊丽莎白把耳朵凑过去,她已经快要虚脱了,没有药,只能一直用治疗术,但每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
他也不例外。
“……冷。”
她拉了被子往上拽,拽到他的下巴,他的牙齿在打颤,但他的额头很烫,烫得像烧了很久的铁。
“我去找其他牧师。”伊丽莎白说,“说不定他们还有能量。”
“别……别去了……”那个士兵说,那已经不像声音了,他知道牧师不会来了。
牧师在隔壁,在救另一个人。
牧师的能量核已经快空了,今天上午吐了一次血,被司事按在椅子上歇了不到一刻钟又站起来了。
伊丽莎白重新蹲下来。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拿出了戒指里的药草,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看着眼前即将逝去的生命,她有些无措。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那只手在变凉,一点一点地往手腕的方向爬。
他的嘴唇还在动。
她看清了那个口型,不是“妈妈”。是一个名字,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也许是他的妹妹,也许是他的女儿,也许是他养的一条狗。
她不知道。
然后他的手松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绷带”,有人在喊“水”,担架的木头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伊丽莎白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松开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大概是以前干活留下的。指甲缝里有泥,嵌在肉里了,手腕内侧有一圈很淡的晒痕,像是戴过什么东西,后来摘了。
她帮他把眼睛合上了。
右肩贯穿伤,不致命,如果有止血草,他不会死。
但是没有,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水苏刚蹲到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面前,还没来得及拆开他的绷带,圣殿的司事就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
司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了领口的灰袍,手里拿着一叠刚统计出来的物资清单。
他说话之前先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干皮,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苏夫人,”他把清单递到水苏面前,“药品和绷带已经在用最后一批库存了。我刚才让人去仓库点了数,消毒药酒只剩最后两天的用量,止血散和生肌膏在昨天下午就已经用完了,现在全部靠治愈术硬撑。如果再不来补给,后天——”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有些不需要说,所有人都知道。
后天没有补给,就意味着从后天开始,那些本来可以用药酒清洗的伤口只能用清水冲洗,那些本来可以用止血散先止住血的伤员只能靠牧师一个一个地用治愈术去吊命。
而牧师的人数是有限的,治愈术消耗的能量是无限的。每个牧师都撑不了太久。
他们必须出去拿药!
大月国这次的攻势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能在一夜之间拔掉三个哨站,两天之内撕开第一道防线,靠的不光是正面战场的兵力碾压,还有一套事先布置得极其精细的后勤绞杀计划。
陆路和水路都被堵了。
几条主要的陆路补给线已经被大月的偏师截断了将近一个星期,运粮车队进不来,药品车队也进不来,水路更糟。
大月派了一支分舰队专门盯防补给航线,他们不打大战,不跟主力舰队正面交火,只做一件事——找到补给船,然后烧掉它们,已经有多批药品和粮食沉在了海底。
这一次,有一队补给船从水路来,预计明天黄昏时分抵达星月城外围的码头。
船上装的是从后方紧急调拨的药品,绷带和粮食。
军部传来的消息说,大月的拦截船已经出发了。
星月城必须派人在码头接应,但主力舰队此刻正在陆兰海与大月的主力舰队对峙,根本抽不出护卫舰来护航。
陆兰海战是决定利玫能否守得住制海权的一战,一旦利玫输了这场海战,门户大开,大月的运兵船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开过来,军队直接登陆,那对于利玫来说是灭顶之灾。
所以陆兰海绝不能输,兵力,舰船,高阶战士全在那里,腾不出手来照看这一小队补给船。
“那就是说,派来接应的只有小股舰队,”年长牧师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
“可大月那边派来拦截的也是小股舰队。双方都没有主力。但他们的战术不是击败我们的护卫船,而是毁船。只要能冲到补给船旁边,扔几个火油桶上去,这整批补给就全没了。”
“莫里斯在组织接应的人手。”
年长牧师叹了口气。“但愿够。”
伊丽莎白把最后一圈夹板绷带绕过老兵的手臂,打了一个结。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掉手上的血,走到圣殿后面的院子里,找了一个安静角落蹲了下来,捡了一块碎瓦片,用瓦片的尖角在石板上开始画东西。
她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那是陆兰海的海岸线。
她在几个关键位置标了叉。
东边的礁石区,西边的暗沙带,中间最窄的那段水道。
然后她画了几个箭头,是大月拦截舰队常用的进攻队形,斜线穿插,分割包围。
她回忆着父亲教她的那些海战推演。
父亲带她去海边看演习的时候,让她坐在指挥台上,把单筒望远镜递给她,说你看,船不是用来在海上摆好看的,每一艘船的位置都有自己的意义。
拦截补给不是要击沉护卫舰,是要冲到补给船旁边,点燃船上的易燃物。
补给船为了省空间,会把粮食和药品的木箱堆在一起,橡木桶一个挨一个,用稻草塞住缝隙。
这些东西一旦被火点着,就是一堆篝火。
而大月那边用来引燃的是浸过鱼油的火油桶,点火之后见水都不灭,反而会漂在水面上继续烧。
她画得越来越快,线越来越多,叉越来越密。
她画完之后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整片图案,把瓦片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圣殿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