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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撤退 ...

  •   几个穿灰色圣袍的牧师学徒手里端着药盘和绷带在担架之间小跑着穿梭,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滴在药盘里和药水混在一起。
      水苏到登记处报了到,登记员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脸,只问了她的牧师等级,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了“初级牧师一名”,就把她分配到了大堂东区。
      没有人给新人交代工作内容,没有人告诉她药在哪里取、绷带在哪里领、重伤员优先还是轻伤员先处理。
      没有人有时间。
      她把圣袍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走到最近的一个担架旁边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被晒得很黑,嘴唇却因为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他的左大腿被一根铁矛刺穿了,矛已经被拔掉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伤口边缘的肉向外翻着,颜色从暗红到灰白不一,中间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渗得很慢,但就是止不住。
      水苏把手掌悬在他伤口上方,闭上眼睛,调动能量核,淡紫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覆盖在伤口表面。
      她的治疗术很基础,只能止血和促进表层的组织愈合,那个伤口太深了,她的能力只够让伤口缩小一小圈,但至少把血止住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那个年轻人在对她笑,好像这个笑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谢礼。
      “没事的,”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不疼。”
      水苏说不出话来,明明最该害怕的人是他们,但他们偏偏是那个说出“没事的”的人。
      她把那一瞬间的情绪按下去,继续往伤口里灌注能量。
      等到水苏回到宅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马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她的后背撞到车厢壁上,肩膀的骨头硌得生疼。
      她推开门,客厅里点着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
      伊丽莎白蜷在沙发上,黑色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扶手的绒面上,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眉头皱着,她睡得很不安,也没有盖毯子,身上还是那件白色棉布睡裙。
      “小姐不肯上楼去睡,她说要等您回来。”莫里斯说。
      水苏把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搭在门廊的衣架上,从莫里斯手里接过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伊丽莎白身上。
      “你回来了。”伊丽莎白被惊醒了。
      水苏点了点头,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以后不要等我。你身体还没好全。”
      伊丽莎白没有接这句话,她从那次清醒之后,精神状态确实好了不少。
      不过水苏注意到另一件事。伊丽莎白现在经常会坐在一个地方很久,好像是在想事情。
      “夫人,”伊丽莎白从毯子里坐起来,“现在……圣殿现在缺人手吗?”
      水苏正在解头发上的发卡,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缺,很缺,我们虽然做了准备,但前线送下来的伤员太多了,牧师不够用。”
      “那……我……可以去吗?”伊丽莎白问,“如果不介意的话。”
      “他们现在顾不上她,伊丽莎白的案子已经结了,医院受害者,档案封存了。”
      厄齐临走时说,他说到“医院受害者”的时候,脸上满是嘲讽。
      水苏把发卡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正视着伊丽莎白。
      “当然可以,但是伊丽莎白,你会的不是治愈术吧?你是战士,不是牧师。”
      伊丽莎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学过,”她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教过我。
      母亲坐在书房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水属性治愈术基础》,念一句,她就跟着做一句。母亲凝出来的水光不是冰蓝色的,是薄荷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尖尖,她刚学的时候,母亲看到她指尖凝出的颜色,笑着说你的颜色比我的好看,她说哪里好看了。母亲告诉她说冰蓝色是深海的颜色,能沉到最深的地方去救人。
      她的手记得每一个治愈术的手势,她的能量核还记得每一次将攻击性能量转化为治愈性能量时的微妙震颤。
      她记得母亲教她第一课的时候说,治愈术最重要的是你要真的在乎那个受伤的人,不在乎,水元素会排斥你,它比谁都清楚你的心。
      她不觉得那些记忆是假的。
      水苏把她的手指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水苏带着伊丽莎白从侧门进去,找到负责分配任务的执事牧师。
      那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睛熬得通红,袍子的袖口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干透了之后硬邦邦地支棱着。
      他看到伊丽莎白的时候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个子只到他腰的小女孩,有些疑惑地看向水苏。
      “水苏夫人,这孩子是谁?这里可不是带孩子玩耍的敌方,还是请夫人赶紧带回去吧。”
      “不,牟竹,这个孩子她是我的家人。她学过治愈术,可以帮忙。”
      牟竹看着伊丽莎白犹豫了两秒,然后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块白色的亚麻布条,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伊丽莎白,布条上写的是“义工,三区”。
      他看着伊丽莎白的眼睛。
      “小姑娘,三区是轻伤区。你负责给他们递绷带、送水、换药,如果有人喊疼你就停下来陪他说几句话,但不能停太久,因为旁边还有人等着。能做到吗?”
      “能。”伊丽莎白接过布条,别在自己的袖子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比昨天淡了一点,但依旧是混着消毒药水和干净的棉布气味,还有回廊尽头飘过来的草药汤的苦味。
      伊丽莎白把袖子卷起来,端着绷带走进了隔间。
      伊丽莎白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士兵靠在栏杆上,伊丽莎白看见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从手肘到手腕的刀伤,火元素的红色印记炙烤着他的手臂,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炎了。
      伊丽莎白用药水帮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疼得倒吸凉气,手指在担架边缘抓得骨节发白,但他没有叫出声。
      “对不起,”伊丽莎白说,有些抱歉,“我会再轻一点。”
      那个士兵是个中年汉子,胡子拉碴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他伸手拍了拍自己没受伤的胳膊肘,说:“小姑娘,你尽管弄,我不怕疼。”
      伊丽莎白低下头继续弄,水流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清理。
      水苏在旁边看了片刻,注意到她的手势很熟练,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到了第十天,前方战事失利的消息正式传到了城里。
      军部的信使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信使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石林关失守。
      大月的一位宗师级战士带着一支突击队绕到了防线后方,石林关的守军腹背受敌,撑了三天,昨晚撤出了阵地。
      所以他带来的不是捷报,是一封疏散令。
      三角城及其周边区域的所有非战斗人员,必须在未来三天内完成疏散,撤离方向是北边,星月城,星月城有完整的城防工事和圣殿大本营,可以作为后方据点。
      管家拿到疏散令的时候,水苏刚从圣殿回来,她把疏散令看了一遍,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她看到水苏呆呆地坐在那里,又在茶几上看到了那张盖着军部火漆印章的信纸。
      “夫人,前方战事失利了吗?”伊丽莎白从楼上下来,她刚洗完头发,发尾还微微有些潮。
      “对,前方撑不住了。”水苏这才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把信纸推到她面前,“所以我们要马上撤。”
      “去哪里?星月城吗?”
      她在课上学过这一带的地图,星月城有完整的城防工事和圣殿大本营,可以作为后方据点。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格塔小镇正在星月城的最南面,星月城和三角城的交界处。
      水苏有些错愕,伊丽莎白说的没错,撤退的方向就是北边的星月城。
      “你怎么知道?”
      “星月城建在河流内弯的岩石高地上,它靠近粮产区,有稳定水源,而且这座城市既控渡口又三面环水,星月城北面有一座吊桥,桥一收,则陆路断,但它城东还有旧渡口,能走小船。若围城的人只防北门,不防东岸,至多三天,城里就能从外面把粮运进去,军团要塞可以靠水道当壕沟,沿陆兰海支流一字排开,况且星月城人口稠密,工事完备,可以就地维修补给。”
      伊丽莎白摩挲着被角,“而且,和周边的城市相比,星月城向阳,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低洼潮湿的营地一场瘟疫就能废掉一支军队,所以,只有它最适合。”
      水苏望着被灯光勾出轮廓的那张脸,刚刚城,水,地势,兵法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从伊丽莎白的嘴里说出来,冷静,也陌生。
      她发现她一直不了解伊丽莎白。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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