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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顶层的茉莉 入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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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一天,白茉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昨晚躺在出租屋那张硬得能磨刀的床垫上,她把天花板上的裂纹数了不下五十遍,从左边数到右边是十三条,从右边数到左边变成了十四条——多出来的那一条不知道是裂纹还是墙皮脱落的阴影。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要穿什么、要说什么、见到同事该怎么打招呼、见到领导该怎么自我介绍,想了整整一夜,想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闹钟才终于响了。
她按掉闹钟,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走到巴掌大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肤色暗沉得像在土里埋了三天刚挖出来的萝卜。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啪啪啪,三声脆响,然后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人龇了龇牙。
“白茉,你可以的。”
这是她找到这份工作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对自己说一句“你可以的”。
在收到云蘅的录用通知之前,她投了大大小小六十几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被拒到怀疑自己大学四年是不是白读了。最惨的一次,一家做农药的公司在面试现场直接跟她说“我们不要女生,下地太苦了”,她拎着包走出那间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办公室,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了半个小时,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今天面试挺好的”,挂了电话之后把脸埋在手心里无声地哭了五分钟。
所以当云蘅的录用邮件躺在她的收件箱里时,她一度以为是诈骗邮件。她把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核对了发件人地址、公司信息、联系人电话,甚至跑到恒隆广场楼下蹲了一下午,就为了确认那家公司是真的存在的。直到她在前台看到了那天面试她的林悦踩着高跟鞋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才终于敢相信——她真的被录用了,助理调香师,试用期三个月,月薪税后七千五。
七千五在广州不算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她大四那年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二,偶尔在实验棚帮老师做点项目能多拿几百块补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拿到录用通知那天,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最奢侈的事——去学校后门的甜品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十八块钱,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桌子前,用塑料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就哭了。店员吓了一跳,递过来一沓纸巾,问她怎么了。她擦着眼泪说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那天晚上,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在哪里?工资多少?包吃住吗?”
“在广州,做香氛的公司,做助理调香师。”她特意把“助理调香师”四个字念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头衔,“一个月七千五,不包吃住,但有五险一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她很少听到的哽咽:“我们家茉茉出息了。”
白茉把手机贴紧耳朵,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妈妈在茉莉花茶冒着热气的杯子上方对她说的那句话——“生了女儿就叫白茉”。她不知道妈妈当年有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在二十二年后被印在一张工牌上,挂在恒隆广场A座三十六楼某个女孩的胸前。
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白茉站在出租屋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
她今天穿的是自己买的衣服——不是借的,不是凑的,是她用第一份工资预支的一部分在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的一套。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直筒长裤,黑色平底皮鞋。衬衫是她试了四件之后选中的,领子不软不硬刚好能立起来,袖口的扣子扣上之后不会勒手腕。裤子是九分的,露出脚踝,她觉得自己全身最好看的地方就是脚踝,细,白,骨节分明,像茉莉的花梗。
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卡,耳朵上戴的还是那对珍珠耳钉。然后她从桌上拿起那本香气笔记——那本陪她走过云蘅面试的作品集——装进帆布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三月的广州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狭窄的城中村巷子里,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老板娘用粤语高声喊着“肠粉肠粉,鲜虾肠粉”。白茉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叉烧包,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豆浆烫得她舌头尖发麻,但她没时间等它凉——从她住的城中村到恒隆广场要换乘两次地铁,全程四十五分钟,她预留了一个小时,因为她不确定早高峰的地铁到底有多挤。
事实证明,早高峰的广州地铁三号线比她在网上看到的任何描述都要恐怖。她被挤在两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大学生中间,一只手护着豆浆,一只手护着帆布袋,整个人被压缩到了一个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承受的密度。她的脸几乎贴在前面的玻璃门上,鼻尖离玻璃只有不到三厘米,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透过那层白雾,她看到了窗外的城市——高楼、高架、珠江的支流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金光,一切都在飞速后退,像一个正在倒带的梦。
她从珠江新城站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头发乱了,衣服皱了,鞋面上多了一个不知道是谁踩的灰色脚印。她在站台的洗手间里简单整理了一下,用纸巾擦掉鞋面上的灰,把散落的碎发拢回耳后,对着镜子又做了一次那个动作——拍拍脸,说一声“你可以的”。
然后她走出地铁站,走进了恒隆广场A座的大堂。
三十六楼的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香飘了过来。
不是浓烈的、具有攻击性的香,而是极淡极柔的,像是有人把一朵刚刚绽放的茉莉花放在空调的出风口,让香气随着冷气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白茉站在电梯口,闭了一下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前调是清甜的茉莉,中调有一点点柑橘的明亮,后调是木质和琥珀的温暖。这个香型她从来没有在市面上闻到过,但它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个夏夜的旧楼温室,想起了一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清冷微甜的、只出现过一次的香气。
“你好,请问是白茉吗?”
她睁开眼。前台小姐——不是面试那天那个穿香槟色制服的,而是另一位穿浅灰色套裙的女孩,看起来比她还年轻,脸上带着有些紧张的微笑——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站在电梯口等她。
“是我。”
“欢迎入职云蘅。我是前台的苏晓,大家都叫我小苏。”女孩的笑容真诚而明亮,“林姐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到了先带你去工位,然后九点半去她办公室报到。”
白茉跟着苏晓穿过那条铺着灰色地毯的长廊。和面试那天不一样,今天长廊两侧的磨砂玻璃隔断后面亮着灯,能看到人影在晃动,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讨论声和键盘敲击声。空气中那股茉莉香越来越清晰了,不是一种单一的香味,而是像一条香气的河流,在不同的区域有不同的分支——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多了一丝咖啡的苦香,经过调香实验室的时候多了一缕柑橘的清冽,经过产品展示区的时候又多了一抹香草的甜暖。
“公司里的香氛系统是中央调控的,”苏晓像是看出了她的好奇,边走边解释,“不同区域释放不同的香型配方,都是我们自己调的。办公区的基调是茉莉,因为我们品牌的核心元素就是茉莉。”
“很特别,”白茉由衷地说,“在外面从来没有闻到过类似的。”
“对吧?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也觉得,”苏晓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小秘密,“我们公司的香氛配方从来不外售,只用在公司内部,市面上买不到。有人说这是我们老板的怪癖,他到哪儿都要闻到茉莉味,不然不舒服。”
白茉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不到半秒,快到苏晓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跟着苏晓往前走,穿过办公区,经过一排排半开放式的工位。工位之间的隔断是浅木色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电脑和文件架,每个工位旁边都有一盆绿植。白茉注意到那些绿植大多是茉莉——不是开花的茉莉,是正在营养生长期的茉莉苗,叶片绿得发亮,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到了,这是你的工位。”
苏晓在一个靠窗的工位前停下。这个位置比她想象的要好太多了——靠窗,采光充足,能看到珠江的一小段水面在晨光中闪着光。桌面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白色陶瓷杯、一本员工手册,还有一个透明玻璃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茉莉花。花是刚剪的,花苞还没有完全绽开,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今天早上才放上去的。
白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茉莉的花瓣,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湿润触感。她想起了大学实验棚里那些被她一株一株照顾过的茉莉苗,想起了“卷卷”“硬骨头”“没关系”,想起了“素心”在月光下安静闭合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这是林姐安排的,”苏晓指了指那枝茉莉,“她说你之前在农业大学做过茉莉种质资源的项目,应该会喜欢。”
“林姐?”白茉有些意外。她以为林悦是那种公事公办、不会在这种细节上花心思的人。
“对啊,林姐人很好的,就是看着严肃。”苏晓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差点忘了——今天早上有人送来一盆花,说是给你的入职礼物,我帮你放在茶水间那边了,怕放在工位上挡地方。”
“入职礼物?”白茉愣住了,“谁送的?”
“不知道,花店的人送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卡片。”苏晓转身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我拿给你看。”
白茉站在原地,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快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能是小林和阿禾送的,她们知道她今天入职,地址是她在群里发过的;也可能是学校导师送的,她上周跟导师说过找到了工作。但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如果是他呢?如果是那个人呢?他昨天在电话里听到她说“我入职了”,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似乎多了一些她分辨不出是什么的情绪。他会不会……
苏晓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瓷花盆。花盆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图案,干干净净得近乎寡淡,但釉面烧得极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质感。盆里种的是一株茉莉——不是普通的茉莉,白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品种。叶片比普通茉莉窄,颜色偏深,叶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株型紧凑而有力,每一根枝条都像是经过精心修剪的,形态挺拔而不散乱。这不是花市上随随便便能买到的东西,这是一个懂行的人才会养的品种。
白茉接过花盆,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去看盆底的排水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里,可能是因为以前她每一次换盆的时候都会在那里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而这一次,她没有看到任何标记,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花盆,盆底干干净净,只在排水孔的边缘印着一个极小的logo——一朵线条简洁的茉莉花,花瓣是五个,排成一个圆,花瓣中央是两个极小极小的字:“素心”。
和面试通知邮件底部那个logo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
苏晓递过来一张米白色的小卡片。卡片是手工纸的质地,边缘是毛边的,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那个笔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横是横,竖是竖,规规矩矩的笨拙工整,却在最后一笔的收梢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挑。
“欢迎入职。好好养。——顾”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顾”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像是在说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决定不说了。
白茉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句号。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句号代表结束,也代表完成。但他把这个句号放在“顾”字的后面而不是前面——不是“结束的顾”,是“顾的结束”。什么意思呢?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问题,直到苏晓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
“白茉姐?你还好吧?”
“没事,”白茉把卡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得多,“一个老朋友送的。”
“哇,那你这个老朋友一定很懂你,”苏晓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看那盆茉莉,“这盆茉莉品相好好啊,叶片这么亮,一看就是专业的人养的。我们公司楼下花店可没有这种品相的东西。”
白茉没有回答。她把花盆端到工位的窗台上,找了一个阳光不会直射但光线充足的位置放好,然后用手轻轻碰了碰最顶端那片嫩叶。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的指尖顺着叶片的边缘滑过,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极细的锯齿触感——这株茉莉和她的“素心”太像了。不是同一种,但一定是同一个品系。
他知道她会认出这个品系。
三年前他在旧楼温室里蹲在“素心”面前,用指尖轻轻碰过那朵花苞,说“它很倔强”。三年后他在她入职的第一天送来一盆和“素心”同品系的茉莉,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顾”字,加一个句号。他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我一直在看着你”?还是想说“我没有忘记”?或者他什么都没想说,只是单纯地想送一盆花给一个喜欢茉莉的老朋友?
“白茉姐?”苏晓又喊了她一声,“你要不要喝杯咖啡?茶水间的咖啡机很好用的,我帮你按一杯。”
“好,谢谢你。”白茉把自己的目光从那盆茉莉上硬生生地扯下来,对苏晓笑了笑。
九点半,她准时出现在了林悦的办公室门口。
林悦的办公室不大,但极其整洁。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香调轮盘图,各种香材的名字用不同颜色标注在不同的扇区里,密密麻麻却不显得杂乱。林悦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她今天戴了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看起来比面试那天柔和了一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茉坐下来,把员工手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背挺得笔直。
“放松点,”林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笑,“面试已经过了,你现在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这三个字从林悦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妙的分量。白茉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你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从今天开始。试用期的工作安排我已经发到你的企业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主要工作内容包括三项:第一,协助调香部的日常配方管理和样品制作;第二,参与公司内部的香氛原料数据库建设;第三,完成陆衍交给你的专项任务——具体是什么他会跟你沟通。”
陆衍。白茉想起面试那天那个懒洋洋的、歪着头问她“如果你是茉莉,你选在什么时候开”的年轻男人。他是调香部的助理总监,也是那天唯一一个对她的回答露出真正兴趣的人。
“调香部目前在编的正式员工有八个人,加上你是九个,”林悦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陆衍是助理总监,直接向产品部文姐汇报。你的直属上级是陆衍,但他这个人不太管事,所以你遇到具体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不太管事?”白茉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之后立刻后悔了——入职第一天就八卦直属上司,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主意。
林悦倒没在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纵容交织的意味:“陆衍是个天才,这一点你不用怀疑。他是法国ISIPCA毕业的,回国之前在奇华顿做过两年调香师,业内公认的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鼻子之一。但他的问题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大部分事情都不值得他花时间。所以他只做他感兴趣的事。如果你的任务是他感兴趣的,他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如果不是,你可能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人影。”
白茉点了点头,把这条信息小心翼翼地存进脑子里。林悦口中的陆衍和她在面试时见到的那个陆衍,似乎不太一样。面试时的陆衍虽然懒散,但明显对她的作品集产生了某种兴趣——至少他认真看了她画的那页“素心”香气图。
“还有什么问题吗?”林悦问。
“有一个,”白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今天早上有人送了一盆茉莉到公司,说是给我的入职礼物。我想问一下……公司有规定不能收外部礼物吗?”
林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片刻很短,但白茉敏锐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戒备,而是某种微妙的、像是了然于心的东西。
“按规定是需要报备的,但一盆花不算什么,不用在意。”林悦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过于平淡了,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不过你的朋友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你入职的事情通知了很多朋友吗?”
“不多,”白茉说,“只告诉了几个大学同学和我家人。”
“是吗。”林悦低下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动作自然得无懈可击,“那可能是你在网上发了什么动态被看到了吧。好了,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可以先去调香部报到了。陆衍今天在,你去二号调香实验室找他。”
白茉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林悦的办公室。她沿着长廊往调香实验室的方向走,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林悦刚才那个问题——“你入职的事情通知了很多朋友吗?”那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林悦这个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她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知道那盆花是谁送的?知道“顾”字代表的是谁?
白茉的思绪被一阵忽然响起的躁动打断了。
她正走到办公区和调香实验室之间的连接走廊上,走廊两侧是通透的玻璃幕墙,能看到办公区里一排排的工位和调香实验室里整齐的实验台。此刻,办公区里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那种喧哗的吵闹,而是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的骚动。几个同事从工位上探出头,朝走廊另一端的方向张望;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真的假的?他今天来了?”一个声音从茶水间的方向飘过来,压得很低但语气极其激动。
“千真万确,我刚才在电梯口看到他了,就一个人,没带助理。”另一个声音回答。
“天哪,他不是一年到头都不来公司几次吗?怎么今天忽然来了?”
白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想继续往前走,但她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先是小跑,然后是狂奔,最后变成了密集的鼓点,一声一声地敲在她的胸腔里,敲得她耳膜发嗡。
她转过头,朝走廊的另一端望去。
走廊尽头连接着公司最东侧的区域,那边是高管办公区,入口处有一扇磨砂玻璃门,平时关着,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此刻那扇玻璃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推开——推门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像助理或保镖。他侧身让到一边,用手撑着门,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然后,另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光线不是很强,磨砂玻璃过滤后的阳光变得柔和平淡,像一层薄薄的雾。那个人就在这层薄雾里出现了——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无可挑剔,肩线利落而舒展。白色衬衫的领口没有打领带,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更整齐、更利落,但额前还是有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微微垂下,和他全身上下那种一丝不苟的商务气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一位穿灰色套裙的女士汇报着什么。女士语速很快,手里拿着一块平板不停地划着页面,他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步伐从容而稳定,既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像是整条走廊的长度、整个世界的节奏都被他掌控在脚下。
白茉站在走廊中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三年。她在手机里存了他三年前那张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对那张脸熟悉到了每一根睫毛的位置。但此刻她才发现,照片里那个安静的、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肩膀更宽、下颌线更硬、眼睛里的光更沉更深的男人。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从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确认脚下土地的稳,变成了一种掌控全局的、不需要确认任何东西的从容。
但他的侧脸还是那个侧脸。她不会认错。无论隔了多少年、隔了多远的距离、隔了多少层西装和头衔的包装,那个轮廓、那个下颌的角度、那双嘴唇微微抿着的弧度,都是她记忆里最精确的样子。
那个人是顾屿川。
那个人是顾屿川,而他现在正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白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死机了。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往旁边让一让,不要站在走廊中间挡路;应该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看;应该冷静、从容、专业地处理这个场面。但她的身体没有执行任何一条指令。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盆刚收到的茉莉花,手指紧紧扣着花盆的边缘,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
他身边的那位女士翻到了平板的某一页,递给他看了一眼。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隔着这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色,那个低沉的、带着微微沙哑的音色,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白茉心里那片安静了三年的深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他抬起头。
他朝前方看了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眼,大概是看路,大概是在确认自己的方向。但他的目光在扫过走廊中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看到了她。
隔着十几米长的走廊,隔着来来往往的同事和助理,隔着三年的沉默和三年的空白,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白茉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一拍,然后以加倍的速度猛烈地撞回来,撞得她胸口发疼。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三年了,他控制表情的能力显然比以前更强了,强到她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五根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张开,像是在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想伸手去碰什么却最终忍住了。
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士完全没有注意到,还在继续翻着平板跟他汇报着什么。但白茉看到了。因为她在旧楼温室里见过太多次他那只手悬在“素心”花苞上方不敢触碰的样子,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那双手在不经意间的细微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的脚步重新迈开了。
他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不是加速,不是放慢,而是维持着刚才那个不疾不徐的步调,一步一步地朝她靠近。他身边的女士跟着他的步伐也走了过来,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下午的会议”“供应商的报价”“实验室的进度”,但他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在听。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白茉身上,不偏不倚,安静而专注,像一道被透镜聚拢了的光。
白茉的大脑在这一刻忽然重新上线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抱着一盆花,头发被早高峰的地铁挤得有些松散,眼睛底下是昨晚失眠留下的青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一个介于“震惊”和“痴呆”之间的奇怪状态。她下意识地想做出一个得体的反应——微笑,点头,说一声“顾总好”——但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距离不到一米。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不是任何工业香精,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体温捂暖了的木质调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这个味道和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他身上总是带着实验棚里的泥土味和书页的油墨味。但现在,他身上是另一个世界的气味——更精致、更成熟、更有距离感,却在最深最深的底色里,还保留着一缕茉莉的清冷。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三年时光打磨得更加深沉也更加难以捉摸,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她。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旧情人重逢的激动或尴尬。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眼神——里面有确认,有等待,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藏在眼底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深雪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开口了。
“白茉。”
叫她的名字。不是“白小姐”,不是“新来的同事”,不是任何职场上的客套称谓。就是白茉。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调,把“白”字念得很轻,把“茉”字压得微微沉一点,像三年前第一次叫她“小茉莉”时那样,像是在叫一朵花的名字。
白茉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她拼命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花盆往上托了托,像是托着一面能挡住自己表情的盾牌。
“……顾总。”她说。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看到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丝藏在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的刺痛,短暂而克制,眨眼间就被他压了回去。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和的、不辨悲喜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变化只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那盆茉莉上。他看那盆花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很细微的松动,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但对于一个三年没笑过的人来说,这一毫米已经相当于别人咧着嘴大笑的程度了。
“花还不错。”他说。
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评价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但白茉从那个“还”字里听出了他的意思——“还”不错,意味着他有在关注,有在比较,有在期待。就像三年前他看她的横县茉莉养护记录时说“比我预估的好一点”一样,好一点,还一点,他说话永远只说到七分,留三分给你自己品。
“谢谢……”她顿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顾学长”,硬生生刹住了,改口道,“谢谢顾总。”
又是一下。这一次她捕捉得更加清楚——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但那个动作转瞬即逝,快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他身边的女士终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合上了平板,看了看白茉,又看了看顾屿川,试探性地开口:“顾总,这位是……?”
“新来的助理调香师,”顾屿川说,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白茉。”
他说“白茉”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特殊的变化,和他介绍任何一个普通员工应该没有区别。但那位女士的眼神还是变了——她飞快地重新打量了白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忽然理解了什么的恍然。
“白茉小姐,你好,我是顾总的行政助理陈敏。”她礼貌地朝白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顾屿川,“顾总,下午的会议两点开始,供应商的样品已经送到会议室了。您要不要先去吃个午饭?”
顾屿川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白茉身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在那一秒里,白茉觉得自己像是被他从头到脚看透了一遍。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瘦,有没有变,有没有在这三年里丢失了什么他记忆里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肩膀擦过她的肩膀,隔着一层空气的距离,没有碰到,但她感觉到了他经过时带起的那一阵细微的气流,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茉莉香。那股香气在她鼻尖停了一瞬,然后散了。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越走越远,穿过长廊,拐过转角,最后被那扇磨砂玻璃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吞没。
白茉缓缓地呼出了刚才不知不觉屏住的那口气。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在微微打颤,像是在健身房做了三个小时深蹲之后的感觉。她把花盆抱在怀里,十根手指紧紧地扣着盆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花盆里那株茉莉安静地待在她怀里,叶片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白茉姐?”苏晓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咖啡,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你怎么站在走廊上?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白茉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正常得多,“就是有点……紧张。”
“第一天都这样啦,”苏晓把咖啡递给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来,喝杯咖啡压压惊。对了,你刚才看到顾总了吗?天哪,他今天居然来公司了,太罕见了!我来公司半年了,就见过他两次,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吧。”
白茉接过咖啡,用杯壁的温热暖着自己冰凉的手指。
“看到了。”她说。
苏晓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是不是很帅?公司里所有人都说他帅,但没人敢说——因为他看起来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靠近。但我觉得吧,他冷归冷,人应该不坏。你看他从来不裁员,公司福利也好得离谱,每个新员工入职都会收到一盆定制茉莉——哦对了,你那盆就是入职礼物,我早上忘了跟你说。”
白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每个新员工都有?”她问。
“对啊,这是公司的传统,入职当天会收到一盆茉莉,寓意‘茉上添花’,谐音‘锦上添花’,”苏晓说着,指了指出口的方向,“应该是花店统一配送的。”
白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盆茉莉,又想了想那张米白色的卡片上那个手写的“顾”字。公司传统。每个新员工都有一盆。她的那盆和其他人的看起来也许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白色花盆,都是茉莉。但是其他的新员工收到的是花店统一配送的,而她的那盆,是一张手写卡片放在上面,亲自送来的。
不对。不是卡片放在花盆上。是花盆压着卡片。
她把花盆稍微倾斜了一下,看到盆底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卡片被花盆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有人把卡片放在桌上,然后把花盆端端正正地压在了卡片上面。不是随手放的,是压住的。像是怕卡片会被风吹走,又像是在强调什么。
“白茉姐?”苏晓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真的没事吧?你的手在抖。”
白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着咖啡的手——确实在抖,咖啡表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她把咖啡杯放在走廊旁边的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苏晓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就是今天早上起太早了,有点低血糖。”
苏晓信了,一脸担心地拉着她去茶水间找饼干吃。白茉被苏晓拽着手腕往前走,在即将拐过走廊转角的一刹那,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已经关上了,后面的世界被磨砂玻璃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这栋大楼顶层的某个房间里,隔着她不知道多少堵墙、多少扇门、多少层身份和距离,他就在那里。
三年前,他压了一张纸条在“素心”的花盆底下。
三年后,他又压了一张卡片在一盆茉莉的花盆底下。
三年前写的是“等花开,我就回来”。三年后写的是“欢迎入职。好好养。”
标点符号从逗号变成了句号,称呼从“白茉”变成了无声的空白,语气从承诺变成了嘱咐。但笔迹还是那个笔迹,人还是那个人,他还在用他的方式跟她说同一句话——我在这里,我没有走远,我一直在看着你。
白茉转回头,跟着苏晓走进了茶水间,拿起一块苏打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在嘴里碎成粉末,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的珠江在午前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三十六楼的风景好得不像话,她站在茶水间的落地窗前,忽然很想笑,又忽然很想哭。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名为“顾学长”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备注名改成了“顾总”,盯着“顾总”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虚伪,怎么看怎么不像他。她咬了咬下唇,又把备注名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
“花不错。”
然后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她没有发任何信息给他。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吃完了那块苏打饼干,喝完了一杯苏晓给她泡的茉莉花茶,然后挺直背脊,推开茶水间的门,朝二号调香实验室走去。陆衍在等她。调香部在等她。她在云蘅的第一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而那个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那盆压在卡片上的茉莉,那句“花还不错”的淡得像水一样的评价,她会找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人慢慢消化。
现在就已经不想开学了啊

(其实只是不想离开家里的床d(?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