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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试   三年后 ...

  •   三年后。

      白茉站在恒隆广场写字楼的旋转门前,仰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天空。广州的三月已经热得不像话了,才上午十点,阳光就把整栋大楼晒成了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镜面。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裙,黑色低跟皮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她用了室友的定型喷雾,喷了整整三层,感觉自己的刘海硬得能当武器。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大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行头是从室友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西装外套是小林的,裙子是阿禾的,鞋子是隔壁寝室的学姐毕业时留下来的,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只有那件白色衬衫和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耳钉是妈妈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送的,说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嫁妆,妈妈又传给了她。两颗珍珠不算大,但光泽极好,在光线下会泛起一层淡粉色的柔光,像是两滴凝固了的朝露。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恒隆广场A座,三十六楼。“云蘅香氛”四个大字镶嵌在前台背后的墙面上,字体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是那种张扬的、棱角分明的字体,而是柔和的、带着弧度的,在笔画的末尾微微向上勾起,像一缕刚刚升起的轻烟。前台小姐穿着香槟色的制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用她听不出任何口音的普通话请她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名,然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指引她穿过走廊,进入等候区。

      等候区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白茉用余光扫了一遍,心就往下沉了半寸。五个人里,三个女生两个男生,每一个都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女生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手机,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设计极简的银色戒指。再往里那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全英文期刊,他正在上面用荧光笔划着什么,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从容。

      白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鞋跟磨损得厉害,左脚比右脚大了半码,走起路来总有一种随时要崴脚的危机感。她把脚往里缩了缩,在等候区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简历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简历只有一页。排版是她自己在宿舍里用Word调了整整一个晚上调出来的,字体是宋体,行距是一点五倍,每一个标题都对齐得一丝不苟。但内容实在是算不上出彩——华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GPA 3.3,参与过学院的一个茉莉种质资源养护项目,发过一篇中文核心期刊的论文,但署名排在第三位。没有大厂的实习经历,没有海外交流背景,没有任何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奖项或证书。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大学四年在实验棚里泡出来的那双手——指腹有茧,指缝里有泥土的味道,指甲永远剪得短短的,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的绿色。

      她看了一眼放在简历旁边的作品集——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一朵用墨水手绘的茉莉花,花瓣的边缘被她用针尖轻轻挑出了细密的纹理,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册子里面是她大学四年积累的香气笔记——她闻过的每一种茉莉的香气描述、她尝试过的每一次调香实验的记录、她对每一种香料的前中后调的分析。这本册子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今天敢来这里面试的唯一底气。

      “云蘅香氛”这次招聘的是助理调香师,名额只有一个。她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的时候,已经距离截止日期不到三个小时,她连简历照片都没来得及去拍,用的是学生卡上的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被闪光灯照得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像一只被强光吓懵了的猫。她本来不抱任何希望,但三天前,她收到了面试通知。邮件标题上写着——“云蘅香氛2026届校园招聘:助理调香师岗位面试通知”。落款是“云蘅香氛人力资源部”,后面跟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林悦。

      她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在确认收件人是不是自己,确认日期和地点有没有看错,确认“恭喜您”那三个字是不是系统群发的客套话。最后她把邮件截了个图发到了四人群“茉莉养殖专业户”里,群里另外三个人是她大学室友——小林、阿禾和远在北京读研的苏姐。

      小林秒回了一串感叹号,阿禾发了一个“牛逼”的表情包,苏姐冷静地回复了一句:“云蘅是茉香集团旗下的品牌,国内香氛行业前三,创始人很神秘,几乎不公开露面。你面试前做做功课。”

      白茉确实做了功课。她在网上搜了“云蘅香氛”所有的公开信息,知道了这家公司成立于三年前,是茉香集团旗下的独立子品牌,主打高端香氛产品线,第一款产品“初见”就拿下了当年国内香氛行业的新锐品牌奖。但关于茉香集团的创始人,网上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姓顾,年轻,接手家族企业后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三年内把一家原本只做香精香料贸易的传统企业,打造成了覆盖香氛全产业链的行业巨头。

      姓顾。

      白茉第一次看到这个姓氏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姓顾的人多了去了,全国有好几百万,怎么可能恰好是他。而且她查过茉香集团的股权结构和公开的工商信息,法人和股东名单里都找不到“顾屿川”这三个字。创始人从不公开露面,网上的照片也只有一张模糊的侧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发布会的侧台,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根本没有在参加自己的活动。

      她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大了无数次,放到像素都开始失真,也看不清楚那张脸。最后她把照片关掉了,告诉自己想太多。

      “白茉小姐?”

      她抬起头。等候区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香槟色制服的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一块平板,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白茉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上的简历差点滑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把作品集夹在腋下,跟着那个女孩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是落地的磨砂玻璃隔断,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工作中的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很多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的复合味道,有柑橘的清冽,有白花的柔软,有木质调的沉稳,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是走进了一座看不见的花园。

      长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色的门。门牌上写着:面试室(一)。

      白茉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门把手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不是印上去的贴纸,而是实打实雕刻在金属上的,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她盯着那朵茉莉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面试室比她想象的大。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珠江,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深灰色的地毯照得发亮。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最左边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约莫四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严肃得像是马上要宣布期末考试成绩。中间是一位年轻的男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看起来不太像一个正经面试官。最右边是一个空位,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女士西装外套,像是座位上的人刚刚离开。

      白茉走到会议桌前,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度鞠躬。她练习过这个鞠躬的角度——不能太深,太深显得卑微;不能太浅,太浅显得敷衍。四十五度刚好,有礼貌但不失尊严。

      “三位面试官好,我是白茉,华南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应届毕业生,应聘助理调香师岗位。”

      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抬起头,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了她脸上。那道目光锐利而审视,像是一台人肉扫描仪,从她的头发丝一路扫到她的鞋尖,把她身上每一处不完美的地方都精准地捕捉到了。白茉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把那双不太合脚的鞋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请坐。”中年女性说,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我是云蘅的人力资源总监林悦。左边这位是调香部的助理总监陆衍。产品部总监文姐临时有个会议,几分钟后回来。”

      白茉在会议桌这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简历和作品集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优雅而放松。那个叫陆衍的年轻男生朝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打量,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对窗外的飞鸟既感兴趣又不屑于挪动身体。

      “白茉,植物保护专业,”林悦对着她的简历念道,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GPA 3.3,一篇中文核心期刊论文,第三作者。英语六级,没有托福雅思成绩。对吗?”

      “是的。”

      “你没有香氛行业的实习经历。”

      “没有。”

      “你的专业是植物保护,不是化学,也不是香料香精工艺。”

      “是的。”

      林悦放下简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一些:“那么,白茉小姐,请你告诉我——一个学植物保护的应届毕业生,没有行业经验,没有相关专业背景,凭什么认为她能胜任云蘅的助理调香师?”

      这个问题在白茉的意料之中。她在来之前就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预设过各种尖锐的提问和刁难的角度。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从作品集里抽出那张她自己画的茉莉手绘图,平铺在桌上,用指腹轻轻抚平卷起的边角。

      “因为我有一个其他人可能没有的东西,”她说,“我和茉莉在一起生活了四年。”

      林悦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

      “调香师需要懂化学,需要懂香精香料工艺,需要懂市场趋势和消费者心理,这些我确实没有系统学习过。”白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但我懂茉莉。我知道它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病了。我知道它在清晨六点香气最清,在正午阳光直射时香气最烈,在雨后的黄昏香气最柔。我知道同一种茉莉在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开出来的花闻起来完全不一样。”

      她翻开作品集,翻到她用不同颜色标注的香气笔记页面。那一页上画了三朵茉莉花,分别标注了“清晨·清”“正午·烈”“雨后·柔”,每一朵花旁边都有一段手写的香气描述,字迹工整而细密,像是用极大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雕刻上去的。

      “这些香气笔记是我大学四年做的。我记录了十七种不同品种的茉莉在不同条件下的香气变化,总共三百二十六条记录。我知道这不能代替专业的调香训练,但调香师最重要的工具不是鼻子吗?而我觉得,能区分‘清晨的茉莉’和‘正午的茉莉’的鼻子,是可以被训练的。”

      她说完,合上作品集,抬起头看着林悦。林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白茉的作品集上多停留了几秒。倒是旁边的陆衍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面试室里格外清晰。

      “有点意思,”陆衍说,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脑后,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那你跟我说说,如果你是茉莉,你选在什么时候开?”

      这个问题让白茉微微一怔。

      她想起了面试通知邮件里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这个问题,网上的面经帖子里也没有任何人写过类似的内容。这不是一个常规的面试问题,甚至不像是一个正经的问题。“如果你是茉莉”——这个假设太过奇特,太过主观,太过不按常理出牌,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回答。

      陆衍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笑意里有种看热闹的心态,像是一个出了谜语的小孩,正在欣赏猜谜者抓耳挠腮的样子。

      “清晨还是深夜?”他追问道,语气是漫不经心的,但眼睛里有一丝认真的光,“你选哪一个?”

      白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做了她在这类高压时刻最擅长的事情——她不再试图猜测对方想要什么答案,她只是说真话。

      “跟着花期开,”她说,“不讨好时间。”

      陆衍的笑意凝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快到旁人大概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热闹的打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短暂的失神。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想起了谁。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两秒就被他掩藏起来了,他重新把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但再看白茉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讨好时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行,我记住你了。”

      林悦转过头看了陆衍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然后她转回来,对白茉说:“感谢你的回答。接下来我们还有一些常规的专业问题,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面试内容比白茉预想的要更专业、也更具体。林悦问她植物精油提取的几种常见工艺和各自的优缺点,问她不同产地茉莉花香气差异的主要原因,问她如果要做一款以茉莉为主题的香氛产品,她会选择什么香材来搭配。这些问题有的她能答得上来,有的她只能老实说“不知道,但我可以学”。陆衍在旁边偶尔插一个问题,他的问题总是比林悦的问题更刁钻、更不着边际——他问她“你觉得茉莉的香气是什么颜色的”,她想了想说“白色的,但白里面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绿”;他问她“如果让你用一道菜来形容茉莉香,你会选什么”,她说“冰糖炖雪梨,清甜但不腻,带一点点凉意”。

      每一次她回答完,陆衍都不说对错,只是点点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面试进行了二十三分钟的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林悦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她站起来,对白茉说:“抱歉,产品部文姐的会议延长了,暂时回不来。我出去拿一份材料,陆衍你先跟白茉聊着。”

      林悦推开椅子站起来,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面试室里只剩下了白茉和陆衍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了林悦那种严肃的、审视的气场压制,房间里的氛围一下子松弛了许多。陆衍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着白茉,像一只终于对窗外那只飞鸟产生了足够兴趣的猫,决定走近一点看看。

      “别紧张,”他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很多,“林姐就是看着凶,人很好的。你刚才答得都挺不错的,尤其是那个‘不讨好时间’——我认识的人里面,会说出这种话的不超过两个。”

      “谢谢,”白茉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是说真话还是客套话?”

      陆衍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和他在面试时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不一样,是真实的、毫无防备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好几岁。

      “说真话,”他说,“我这人不喜欢客套。对了,你那个作品集能借我看看吗?”

      白茉把作品集递过去。陆衍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职业化的赞许,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艳。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手绘的茉莉图案,那些细密的香气笔记,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前中后调分析。他的动作从漫不经心变得越来越认真,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很久。

      那一页画的是白茉记忆中那股香气——深夜的旧楼温室里,月光正好照在“素心”身上时,她闻到的那股清冷的、不真实的花香。她没有用文字来描述那种香气,因为她一直觉得文字不够用。她用的是颜色——她用淡蓝和银白画了一层一层的渐变色,从浅到深,从冷到暖,最中心是一小块被她反复涂抹了很多层的白色,白到几乎是透明的。

      “这个是什么?”陆衍指着那一页问,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一件珍贵的展品。

      白茉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一盆茉莉——一盆她养了很多年、到现在还没有开花的茉莉,一盆被某个人命名为“倔强”的茉莉,一盆承载了她等了三年的承诺的茉莉。但这些话太复杂了,复杂到不适合在一个工作面试的场合里说出来。所以她只是简单地回答:“是一种我没有找到名字的香气。我闻到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

      陆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像是共鸣,又像是羡慕。他把作品集合上,推回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们公司一直在找一种味道。”

      白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也是一种茉莉的香气,”陆衍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很古老,很稀有,据说已经绝迹了。但我们老板不相信它绝迹了,他一直在找。”

      白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们老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一个面试者的好奇,“是茉香集团的创始人吗?”

      陆衍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很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掂量她问这个问题的动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更多。然后他笑了笑,摆摆手,重新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对啊,一个怪人,”他说,“但对茉莉是真的执着。你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你会发现他闻茉莉的样子跟别人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像是在闻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

      “对,”陆衍说,目光飘向窗外珠江对岸模糊的天际线,“一个他找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门被推开了。林悦拿着一沓文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外套的干练女性——大概就是产品部的文姐了。陆衍立刻收起了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面试开始时那个姿态随意却滴水不漏的助理总监。文姐在白茉面前坐下来,她的眼神比林悦更直接、更锋利,像是能在三秒钟之内看穿一个人所有的底牌。

      面试继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文姐问的问题更偏向产品和市场——她问白茉对当下香氛市场的消费趋势有什么看法,问她有没有关注过社交媒体上的香氛话题,问她如果让她设计一款面向Z世代的茉莉调香水,她会怎么定义前调。这些问题白茉有的答得上来,有的只能根据自己作为普通消费者的直觉来猜测。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专业,但她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因为她从大学四年跟植物打交道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件事:真诚比任何技巧都更能打动人。植物不会说话,但植物从来不说谎。

      面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十分了。林悦站起来跟她握手,说面试结果会在一周内通过邮件通知。文姐朝她点了点头,表情始终是那种看不出是认可还是不认可的严肃。陆衍是最后一个跟她道别的——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她那本作品集又拿起来翻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抬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跟面试毫无关系的话。

      “你身上有茉莉的味道。”

      白茉愣住了。她今天没有喷任何香水,来面试之前她甚至特意思考过要不要喷,最后决定不喷——因为怕面试官不喜欢她喷的香型。她从宿舍走到地铁站,从地铁站走到写字楼,在广州三月的闷热里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身上应该只有汗味才对。

      “我……我没有喷香水。”她说。

      陆衍歪着头看着她,那种打量里有一丝奇怪的认真。

      “不是香水,”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他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是皮肤里渗出来的味道。很淡,但是有。像是被茉莉腌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笑了笑,把作品集还给她,摆摆手说了声“走了”,然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踩着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白色运动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面试室。

      白茉站在恒隆广场楼下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白晃晃地砸在头顶上,把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浪。她站在旋转门前,手里抱着那个装着她全部希望的文件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面试的每一个画面——林悦严肃的脸、文姐犀利的眼神、陆衍说“你身上有茉莉的味道”时那个认真到奇怪的表情。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我们公司一直在找一种味道。”

      “被茉莉腌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只闻到了一点洗手液残留的柠檬味和淡淡的汗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陆衍的表情告诉她,他没有在开玩笑。

      一辆公交车从她面前的马路驶过,带起一阵裹挟着尾气和热浪的风,吹乱了她额前被定型喷雾固定得死硬的刘海。她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拿出手机,又翻出了那封面试通知的邮件。邮件的内容她看了很多遍,熟悉到能背出来。但以前她关注的都是邮件正文里的面试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邮件的签名栏。现在她把邮件拉到最底下,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她以前直接用手指划过去看都没注意到。

      ——茉香集团·云蘅香氛

      ——面试负责人:人力资源部林悦

      ——联系电话:020-8888-XXXX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地址:广州市天河区恒隆广场A座36楼

      这行地址下面,用非常非常浅的灰色印着一个logo——一朵线条简洁的茉莉花,花瓣是五个,排成一个圆。在花瓣中央,是两个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拿放大镜才能看清。

      “素心。”

      白茉的手指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整个人从指尖凉到脚底。她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放到最大,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阳光反光而产生的错觉。

      没有错。是那两个字。

      那个logo——那个印在面试通知邮件最底部的、不起眼的品牌标识——那朵茉莉花的正中央,写着“素心”两个字。

      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因为“素心”这个名字,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任何文献、任何网上论坛里用过。那是她给那盆茉莉取的名字,是她和它之间私密的约定,是她每次推开旧楼温室的玻璃门时在心里默默念的那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只有她自己。

      还有一个,是蹲在那盆茉莉前面、用指尖轻轻碰过花苞、说“它很倔强”的那个人。

      白茉站在广州三月的烈日下,头顶是三十六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脚边是她自己的影子,手里握着的手机上还亮着那封被她放大了无数倍的邮件。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恒隆广场A座三十六楼那些闪着光的窗户。云蘅香氛。茉香集团。那个从不公开露面的、姓顾的创始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荒唐,太不切实际,太像是她想太多之后产生的一种自我欺骗的幻觉。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茉香集团创始人”。

      搜索结果和以前一样,没有正面照片,没有完整的履历,只有一行简短的介绍:茉香集团创始人兼CEO,男,二十七岁,三年前接手家族企业,主导集团从香料贸易向香氛品牌的转型,被称为“香氛行业最年轻也最神秘的面孔”。

      她又在搜索栏里加了一个关键词——“华南农业大学”。

      搜索引擎这一次给了一个不同的结果。在搜索结果第三页的最下面,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链接,标题是《华南农业大学2023届优秀毕业生风采展示》,发布时间是三年前。她点进去,页面已经过期了,大部分内容都无法显示,但照片还留着。那是一张毕业生合影——一群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前,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灿烂或羞涩的笑脸,在最右侧第二排找到了那个被前排同学遮住了半边脸的人影。他穿着学士服,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另一个人。

      她不用放大就知道那是谁。

      那个轮廓,那双眼睛,那个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在旧楼温室、四号棚、实验棚区的小路上看过太多次,多到已经刻进了她的记忆深处,不管隔了多久、隔了多远,都能一眼认出来。

      白茉把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站在那里,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头顶是广州三月明晃晃的太阳,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一池温吞的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里一浪一浪地敲打。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是大胆,是疯狂。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自己的学校名字。出租车在午后的车流中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退去,从高楼大厦变成老旧的居民楼,从宽阔的主干道变成狭窄的单行线。她没有心思看风景,全程都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那张模糊的集体照,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出租车停在学校北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白茉付了车费,几乎是跑着穿过校园的。三月的校园和六年前她刚入学时没有太大的变化——香樟树还是那几排香樟树,实验棚还是那几座实验棚,只是旧楼周围的变化让她脚步猛地一滞。旧楼前的空地上立着一块施工告示牌,白底红字,上面写着“危房拆除工程公示”,落款是两个月前。但楼还在,没有推倒,没有围挡,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被判处死刑却迟迟没有被执行的老者。

      她走到消防通道那扇窗户前——就是当年那扇锁扣锈坏了的窗户,她曾经从这里翻进翻出无数次。现在那里装着一扇崭新的防盗窗,窗框上挂着一把看上去同样崭新的铜锁。她把挂在脖子上的那把钥匙取下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三年了,这把钥匙她戴了三年,暖了三年,从来没有用过。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锁开了。声音轻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却在她心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从来没有换过锁。这把钥匙从一开始就是给她的。三年前他把钥匙压在“素心”的花盆底下,她就应该明白的。

      白茉推开窗户翻进去的那一刹那,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迫不及待地撞破她的胸腔跑出来。她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旧楼里回荡,像是一颗接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三楼、四楼、顶层。走廊尽头那扇通往玻璃温室的门半敞着,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东侧温室中央那张旧木桌上,“素心”还在那里。自动灌溉系统早就停止工作了——大概是电路终于彻底断了。花盆里的基质是干的,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但那株茉莉没有死。它的叶片比三年前更稀疏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个清瘦了的人,骨头却比以前更硬了。而最顶端那朵花苞,依然闭合着——不是枯萎的闭合,而是一种饱满的、有生命力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的闭合。花苞尖端那道缝隙比三年前更宽了一些,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在黑暗中蓄势待发了整整三年。

      白茉站在旧木桌前,伸手想碰碰那朵花苞,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停住了。她想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曾经也像她这样悬在花苞上方,不敢碰,不敢靠近,怕惊扰了什么。她想起了那双在夕阳里凝视它的琥珀色眼睛,那道被睫毛遮掩的暗涌。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她存了三年、只在最初几个月打过几次、后来再也没有拨过的号码。屏幕上那十一位数字依然安静地躺在通讯录最顶端。她给他的备注名是三个字——“顾学长”。这是三年前存的,存完之后再也没有改过。

      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从听筒里传来。一声。两声。三声。她数着,像三年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嘟声在第四声的时候断了。

      不是被挂断的,是被接起来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某种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三年前低沉了一些,沙哑了一些,裹着一层她不太熟悉的、属于成年男人的厚度。

      “……白茉?”

      他说她的名字,不是问句的开调,而是陈述句的平调。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打来。仿佛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个电话。

      白茉张了张嘴。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她想骂他为什么不联系她,她想问他这三年去了哪里,她想告诉他“素心”还没有开花但她一直在等。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朵花说话。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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